中国产业转型给世界带来哪些启示？

当前，全球经济正处于关键转折点。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突破、地缘政治格局变化以及全球气候议程，正在深刻重塑全球产业发展的基础。在这个寻求新增长引擎的时代，产业转型已成为诸多经济体应对系统性挑战的重要路径。

在这一进程中，中国作为一个幅员辽阔的超大规模经济体，其产业转型的广度与深度对全球具有显著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仅体现在庞大的工业产能上，更在于中国正以其独特的资源禀赋、差异化的区域发展特征以及高度复杂的经济生态，形成了丰富而独特的产业转型样本库。

由世界经济论坛与中国南方电网能源研究院联合撰写的最新白皮书《系统引导与试点探索——中国产业转型实践与经验》，探讨了中国如何将产业发展目标转化为实际行动。通过五个产业集群的案例研究，该报告强调了产业集群作为转型引擎的作用，利用共享基础设施和多层次的政策框架来测试、部署并推广新的解决方案。

世界经济论坛产业集群转型倡议与报告发现高度契合。该倡议基于这样一个理念：当地方政府、企业、基础设施提供商和社区携手合作并共同制定愿景时，工业转型就能得以加速。

如今，该倡议汇聚了来自21个国家的40个产业集群，旨在提升竞争力和经济增长，创造就业机会并减少排放。

任何经济体的产业转型都面临着利益相关方的短期主义与决策协调难度大的潜在困境。中国通过构建起国家层面战略引领、行业治理与市场化改革相结合的多层级政策体系，有效组织了全国上下的转型资源并维持了转型路径的连贯性。

中国的五年规划是其产业转型战略的重要基石，并已发展成为凝聚中国产业界、学术界、政策制定者等多方共识的引导性政策。

围绕“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中国正将产业转型的重心进一步聚焦于知识与技术密集型产业，并系统确立了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三大转型方向。

这种宏观政策一方面为各级政府制定具体政策措施提供了参考方案，维持了全国政策的一致性和延续性；另一方面也为国内外企业和投资者明确未来优先方向，降低长期不确定性，并引导投资流向新兴机遇。

国家五年规划连同“双碳”、“人工智能+”等重要国家战略，需要在产业转型方面明确具体实施路径。

在五年规划的基础上，中国各类主管部门充分研究前沿技术、产业需求，进而颁布系列政策为地方政府、产业主体提供解释说明与行动指南。

这种施策模式既为地方政府、产业主体提供了明确的发展方向，又充分保留了自主决策空间，为自下而上的技术试点与商业模式创新创造了宽容的制度条件。

中国越来越注重构建一个以明确规则和开放性为治理基础的市场化生态系统，并通过市场化和法治化改革，持续加大力度消除资本、人才和技术流动的障碍。这一领域尤其受到全球投资者的关注。

主要措施包括完善资本与环境要素的定价机制。例如，中国建立了覆盖全国60%以上工业排放量、全球规模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其他措施包括：大力培育人才与技术资源、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以促进创新，并持续拓宽制度型开放。

政策体系构筑了转型的路线图，但真正的变革终究需要实际发生在复杂的产业系统内部。观察从重化工基地到智能制造集群的广泛实践，可以提炼出中国产业转型的三条实践逻辑。

产业的绿色化、数智化转型面临技术可行性与经济合理性的双重考验，难以一蹴而就。实践表明，中国企业与产业园区普遍采取了“由点及面”的务实路径，通过有限范围内的试点来凝聚共识、降低试错风险。

宏观层面上，中国自2000年启动国家生态工业示范区建设以来，先后开展了低碳工业园区、绿色工业示范基地、零碳园区等多项试点示范，在有限范围内检验技术、政策与经济效益，提升社会接受度后，再视效果调整与推广。

企业层面上也是如此，以长期位居全球最繁忙港口之列的天津港为例，面对庞大且复杂的碳排放源，该港区于2021年率先在一个新建码头进行“风光储荷一体化”的零碳供电试点。在充分检验了系统的稳定性与经济效益后，才分阶段将这种清洁能源替代模式推广至全港区。如今，天津港不仅实现了生产环节的绿电全覆盖，更在2026年初成功将这种绿色港口建设模式以总承包方式输出至海外市场。

技术创新固然是产业转型的物理基础，但要实现规模化推广，更需要商业模式、治理结构和生态协作方面实现互补性创新。传统工业园区提供了很好的示范。

例如，大连金普新区作为传统老工业基地，并未停留在单一的工业副产氢提取上，而是更进一步，成功打通了绿电制氨、绿色氨运输与港口加注的完整链条，获得了国际可持续发展和碳认证（ISCC Plus），将地方绿色资源与全球航运业日益增长的低碳燃料需求精准连接起来。这表明，跨行业合作能够从原有产业资产中挖掘出新的价值，同时加速自身脱碳进程。

转型的深化容易拉大不同规模企业间的“技术鸿沟”。中国在推进产业升级的过程中，高度重视转型的公平性，致力于通过平台生态带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

一是优化公共服务。例如，苏州工业园区通过统筹公共资源，为区内超1000家中小企业提供免费的智能制造诊断，并建设公共算力服务平台，大幅降低了中小企业的资金与技术壁垒。

二是强化龙头带动。大型制造企业正积极发挥“链主”作用，如潍柴动力与长虹美菱打造的供应链协同云平台和工业互联网平台，已将其数字能力向数以千计的上下游企业和终端开放。这种以数据要素驱动的开放共享模式，有效释放产业转型的溢出效应。

中国系统性的产业转型，不仅关乎自身的长远发展，其沉淀的经验与释放的潜能，同样具有超越国界的意义。中国已经取得的阶段性成果以及未来实施路线图，能够为全球利益相关者的投资决策和供应链规划提供更高的清晰度和可预期性。

此外，中国在平衡技术迭代与就业稳定、兼顾经济增长与低碳减排中所积累的务实经验，可以被面临相似挑战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因地制宜地吸收与转化。

更重要的是，它再次展现了随着产业系统变得日益复杂且相互关联，更深入的国际合作变得至关重要。任何经济体都无法孤立地成功应对下一个工业时代。

论坛的产业集群转型倡议为政策制定者、企业领袖和研究机构之间的合作提供了宝贵平台，以识别互利领域并推动共同发展。

本文作者：

陈伟荣，南方电网能源发展研究院院长

Jörgen Sandström，世界经济论坛产业生态系统转型总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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