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冲击如何威胁全球粮食生产？

霍尔木兹海峡的供应中断并不是又一场普通的能源冲击。它提醒我们，全球经济的韧性正日益取决于能否持续获取彼此联通的各类系统，而不再只是取决于某一种商品的供应。

决定粮食安全的关键因素，如今已不再主要存在于农田本身，而是越来越多地分布在上游的能源、化肥、物流、金融和地缘政治等领域。

随着气候波动不断加剧、地缘政治碎片化持续削弱全球消化冲击的能力，韧性的内涵也在发生变化。未来，粮食安全将取决于各国和企业能否保障关键投入品的供应，并在必要时迅速对其进行重新配置。

霍尔木兹危机对能源行业造成的冲击最为直接。然而，由此带来的燃料价格上涨，会通过多条路径传导至粮食类大宗商品：从驱动农业机械和灌溉系统所需的柴油，到农业投入品和农作物的运输成本，都会受到影响。

除了作为能源来源，天然气还为氨和尿素的生产提供所需的氢和能量，而氨与尿素都是氮肥和磷肥的重要基础原料。与此同时，硫磺是石油和天然气精炼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也是将磷矿石加工为磷肥不可或缺的关键原料。

过去几个月，这场冲击已经推动与氮肥和磷肥相关的化肥价格大幅上涨。如今，合成化肥已成为种植主粮作物、养活全球数十亿人口不可缺少的生产资料。因此，化肥成本持续高企，将同时威胁粮食价格的稳定和粮食供应的可获得性。

俄罗斯和乌克兰分别是全球第一大和第五大小麦出口国。针对两国炼油厂及港口基础设施的袭击，已经引发全国性的燃料危机，并导致收获季刚刚开始时粮食出口便几乎陷入停滞。

与此同时，科学家预计，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一种由太平洋海水异常升温所驱动的周期性气候现象）可能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的厄尔尼诺现象之一。

这种“超级”厄尔尼诺现象可能对全球气温和降水格局造成严重影响，并提高极端天气事件发生的概率。在未来几个月里，这可能带来严重干旱和极端洪灾，进一步压低各主要产区的农作物产量。

对于农民而言，这些变化带来的经济影响十分显著。化肥支出约占农业生产成本的三分之一。再叠加柴油和运输成本上升，以及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产量不确定性增加，农业利润空间可能迅速收窄，进而影响农民对耕种哪些地块、种植哪些作物以及施用多少化肥的判断。

在农民可能采取的各种应对措施中，大幅削减化肥用量的可能性相对较低，尤其是在种植施肥后增产效果较为明显的玉米时。相比之下，农民更有可能通过减少杀菌剂支出或选择成本较低的种子品种来节省开支。

化肥价格飙升也可能推动农民转种化肥投入强度较低的作物。不过，既有轮作制度、农业设备、生产合同、当地农艺条件、市场需求和政策安排，都会限制这种转变。2022年，大豆曾被广泛视为玉米的替代作物，在美国尤其如此；但从实际结果来看，大豆种植面积最终只出现了小幅增长。

缩减种植面积也是农民可能采取的一种应对方式，在农地通常以相对短期合同出租的美国，这种情况尤其值得关注。2022年，在乌克兰冲突引发化肥和燃料价格冲击的背景下，美国玉米产量下降了9%，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收获面积减少了7%。这不仅推动了美国国内食品价格上涨，还造成玉米出口量下降35%。

不同作物受到霍尔木兹危机等外部冲击的程度并不相同。那些对化肥和天气条件最为敏感，同时又存在替代种植选择的作物，会给粮食供应带来最高风险。

在全球产量最高的主要农作物中，玉米面临的风险最为突出。玉米生产高度依赖氮肥，机械化程度较高，而且很容易受到高温和水分胁迫的影响。虽然大豆等作物对氮肥的需求较低，可以作为替代选择，但与2022年的情况一样，农民大规模改种其他作物的可能性仍然不高。

燃料价格上涨还可能刺激市场对生物燃料的需求，从而进一步推高粮食价格。

小麦同样对化肥供应较为敏感，但农民能够选择的现实替代方案更少。小麦是重要的核心主粮，通常已经深度嵌入现有粮食体系。与改种其他作物相比，农民更可能选择减少化肥施用量，而这会直接威胁小麦产量。

水稻施用氮肥后的增产效果同样十分明显，在灌溉农业体系中尤其如此。不过，水稻种植往往与水田基础设施以及当地消费需求紧密相连。因此，化肥短缺、干旱或洪灾更可能造成水稻产量下降，而不是促使农民缩减种植面积。

时间同样是一个重要因素。粮食体系的运行周期相对缓慢：天然气需要开采，化肥需要经过生产、运输和储备；农民只能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开展农业生产；天气状况会在整个作物生长季持续产生影响；而这些因素对粮食类大宗商品造成的实际影响，通常要等到作物收获之后才会充分显现。

随着化肥库存逐渐耗尽，而供应中断仍在持续，农作物播种季已经受到影响。燃料短缺与乌克兰战争已使春小麦收成面临风险，小麦也可能因此成为第一个遭受严重冲击的大宗商品。

如果化肥供应限制再持续一个月，全球冬小麦播种季将受到影响，并可能最早从2027年上半年开始造成小麦供应趋紧。

水稻生产也可能很快受到冲击。如果化肥供应再中断三个月，大多数热带地区的水稻播种都将受到影响。与此同时，与厄尔尼诺现象有关的降雨变化，还会进一步下调对2027年上半年水稻产量的预期。

在美国，2026年年底的玉米追肥窗口期已经面临风险。如果化肥短缺再持续六个月，将对2027年下半年的玉米收成构成威胁。美国和巴西可能出现的干旱还会进一步压低玉米产量，使粮食供应更加紧张。

无论受到影响的是哪一种作物，收成下降对粮食进口依赖度较高地区造成的冲击都会最为严重。主要生产国实施出口限制，虽然能够保护本国消费者，却也会进一步推高进口成本，导致东南亚、南亚和非洲的进口国及进口方因价格过高而难以获得所需粮食。

本文作者：

Per Kristian Hong，科尔尼战略前瞻高级合伙人兼全球负责人

Guillaume De Lescluze，科尔尼公司消费品行业和零售业务负责人

Memia Fendri，世界经济论坛内容策划与运营负责人

Hendrik Gaens，世界经济论坛“面向未来的全球价值链”项目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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