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固有认知会导致职业倦怠？

疫情期间，数以百万计的劳动者几乎在一夜之间转入远程办公模式。视频会议与数字工具成为日常标配，非正式交流悄然消退，职业与个人生活的边界趋于模糊——一切均在骤然间发生了改变。

除去那些广为人知的挑战，我们在此次骤然转型的研究中还发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为何某些我们预期会带来压力的事物，最终反而激发了活力？而另一些本应提振士气的举措，却令人精疲力竭？我们的研究对此给出了解释：根源在于所谓的“遗留印记”。

即便在亲身体验一种新的工作情境之前，我们心中便已怀有种种预期。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认定，哪些事会令人疲惫，哪些事能鼓舞人心，哪些事于己有益，哪些事则恰恰相反。这些预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由过往经历塑造而成，尤其是在传统线下办公环境中所积累的经验。譬如，我们早已习得：办公室里的社交互动令人振奋；学习新工具往往费力劳神；工作与个人生活搅在一起或存风险；开会则有助于推进工作。这些心理参照系犹如一层滤镜，构成了我们的“遗留印记”——一种将工作情境习惯性地划分为两类的心智模式：一类是需要耗费心力去应对的“负担”，另一类则是能够激励我们、帮助我们应对负担的“资源”。然而，当工作环境骤然改变，这些印记又将如何作用？

新冠疫情期间，员工队伍几乎在一夜之间转为线上办公，许多组织便试图远程复刻办公室里的那份融洽氛围。举措不一而足：线上咖啡角、虚拟欢乐时光、Zoom团队研讨会，以及排得满满当当的会议日程。这些做法意在维系团队凝聚力与员工士气。换言之，它们本是被设计成“资源”的。

然而，我们的研究参与者却描述了截然不同的体验：刻意的互动、生硬的交谈，以及愈发沉重的疲惫感。那些最初被认为能够提振士气的举措，久而久之反倒成了负担。会议亦是如此。

起初，密集的视频会议似乎对维系联系至关重要，但员工们很快便开始抱怨无休无止的会议、被屏幕填满的日子、“Zoom疲劳”而导致的心力交瘁。

我们的研究表明，预期（“这对我有帮助”）与实际体验（“这让我精疲力竭”）之间的落差，起初会令人感到十分困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认知会逐渐转变——这些社交互动不再被视为资源，而被重新归类为负担或束缚。

反观另一些要素，起初被视为问题所在，最终却显现出其价值。例如，对数字工具的高强度学习，最初让人觉得负担沉重、压力倍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逐渐被视为提升效率的利器。这些工具有助于更有效地组织工作、减少干扰，并改善团队协作。同样地，与家人共处一室，原本担心会分散精力，但对部分人而言，却成了平衡身心、获得情感支持的源泉。那些曾被心理印记归为“负担”的事物，经实际体验后，亦可转化为“资源”。

这两种认知重构的转折点，均在于员工预期感受（基于遗留印记）与实际体验之间出现了反复或显著的错位。倘若我们原以为某项新工具会带来压力，结果却发现自己更为从容、效率更高，那么原有的解读框架便不再适用，我们也会开始质疑此前的分类。这正是遗留印记遭受冲击的时刻。反之，若实际体验与预期相符（例如，工作超负荷依然令人精疲力竭）原有的分类便会延续，从而进一步强化遗留印记。

这一动态机制并不局限于疫情或远程办公场景。工作本身仍在持续快速演变——譬如人工智能工具的引入、频繁的组织架构重组，抑或经济与气候方面的不确定性，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每一次急剧转型都可能触发同样的机制：我们首先会调用过去遗留下来的心智图式来解读新生事物，而随后的实际体验，或与之相悖，或予以印证。理解这一机制，对于帮助员工在VUCA（易变、不确定、复杂、模糊）环境中适应变化至关重要。

这对员工和管理者意味着什么？首先，它意味着承认我们的第一印象并非总是可靠。面对职业领域的变革时，不妨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对当前处境的切身感受，是否与预期相符？识别出其中的错位，便能为建设性的重新评估打开一扇门。曾被视为束缚的因素，或许能转化为杠杆；反之亦然。

其次，我们不应理所当然地认为，昨日行之有效的做法，明日依然管用。一场线下团队研讨会或能振奋人心，但其线上翻版却可能令人疲惫不堪。反之，一项看似复杂的工具，最终或许恰恰是提升效率的利器。管理者若能创造空间，让团队得以坦诚交流，究竟哪些事真正有所助益，哪些事又着实消耗心力，而非不假思索地照搬过往做法，必将从中获益。

我们谈及工作转型时，往往着眼于技术或组织层面。而我们的研究表明，一场更为静水深流的变革正在发生，它关乎我们的心智分类方式。“负担”与“资源”常被视为工作中一成不变的属性。然而，我们的分析表明，二者取决于具体情境，也取决于我们如何解读自身经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且快速迭代的职业世界中，学会识别并审视自身的遗留印记，或将成为当下及未来劳动者的一项关键能力。

有时，最重要的并非工作本身如何变化，而是我们如何理解与看待这些变化。

本文作者：

Almudena Cañibano，ESCP商学院工作与人类关系系人力资源管理教授

Emma Russell，萨塞克斯大学职业与组织心理学高级讲师

Petros Chamakiotis，ESCP商学院管理系技术管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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