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边主义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多边体系当前正面临数十年来最持久的合法性危机。在共同挑战与危机不断加剧的背景下，支撑国际合作的制度正在被系统性削弱。曾经看似边缘化的敌意已进入政治主流。通过协调一致的虚假信息和误导性叙事，利用人们对身份认同、安全感缺失及经济不稳定的恐惧，这种策略正在奏效。

在各个地区，政治极端主义正在抬头，民主则陷入守势。围绕全球合作的叙事被重新定义为软弱，团结被视为天真或阴谋，而集体国际行动则被诠释为意识形态操控而非公共利益。这为大幅削减联合国及其他国际组织的预算提供了政治借口。

移民问题往往是当今由虚假信息驱动的政治叙事的核心。即使在那些本身由移民塑造、如今却面临人口老龄化、生育率下降和劳动力短缺的国家，移民也成了人们对失控、文化变迁和主权丧失等恐惧的替罪羊。

这些扭曲的叙事带来了政策后果。在2018年《安全、有序和正常移民全球契约》（一项重申国家主权的非约束性框架）谈判期间，有组织的虚假信息将该契约描绘成强加的全球治理，煽动了反弹情绪，并促使一些政府退出。这一事件仅仅是基于恐惧的虚假信息如何在实施尚未开始之际就破坏国际合作的一个例子。

最令人不安的是，围绕这一发展轨迹的宿命感日益增强。政治领导人、从业者和公民社会中已弥漫着一种消极情绪，认为基于规则的多边体系已然终结，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强权政治。

国际合作预算的削减被视为常态，而强权政治则迫使各国将不断增加的军事开支视为唯一“安全”的投资，催生了一种将冲突内化为经济逻辑的“安全经济”。

然而，关于真正利害攸关之事却鲜有讨论，即二战以来来之不易的进步。这不仅包括避免大规模冲突，还包括在科学、卫生、人权、性别平等、教育和经济发展等领域的共同进步。

如果这一体系瓦解，我们将面临滑向对抗与动荡，数十年的进步将付诸东流。而这笔代价，将由我们所有人承担。

公众对国际合作持何态度？随着保护主义和冲突的蔓延，支撑国际合作的制度和法治正遭受侵蚀。

洛克菲勒基金会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在34个国家中，仅有55%的受访者支持在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进行国际合作，仅有43%的人认为国际合作符合其个人利益。支持率在日本仅为34%，阿根廷41%，法国49%，新西兰50%，加拿大52%。

尽管多数人原则上支持合作，尤其在就业、贸易、粮食及其他全球公共产品领域，但对多边机构的信心依然薄弱。爱德曼信任晴雨表也显示，2021年至2024年间，27个国家中有23个国家对联合国的信任度下降。

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对国际合作的支持是有条件且脆弱的。若缺乏可见的成果以及关于其切实利益的更清晰的公众参与，这种支持将持续削弱。

虚假信息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内容，还在于信息如何在当今的信息环境中传播。这种环境建立在情感、重复和简化叙事框架上，即使这些内容是虚假的，也能引起真实焦虑。

媒体和算法系统在结构上更青睐耸人听闻的和两极分化的内容，而非准确性。随着科技平台被许诺放松管制、减税和市场准入，许多平台放弃内容审核和事实核查，转而追求用户参与度和传播范围。这种体系实质上是在大规模助长虚假信息。

在经济和社会压力下，简单的解释和明确的目标归责，无论多么虚假，都具有强烈的情感吸引力。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警告称，当各方默不作声地持不同意见却不采取行动时，有害的态势就会持续。

然而，更深层的风险是双重的。政治、科技及高净值群体往往从这种默许中获益，而这些叙事则通过利用人们对不安全感和损失的恐惧而获得影响力。

与此同时，公共和私营领域的团结，特别是通过慈善和援助实现的团结，正遭到蓄意的去合法化。有影响力的捐助者正在撤出人道主义和发展融资领域，并将既有的援助努力重新定义为意识形态项目，而非满足基本人类需求的机制。

这种转变削弱了援助的道德和政治正当性，并产生了切实影响，包括慈善捐赠减少、政治支持削弱，以及公众对人道主义和发展行动日益增长的怀疑。

这些动态因素的侵蚀，正在动摇国际稳定的关键基石：

若无法清晰阐明这些体系为何对日常生活至关重要，其衰败便在所难免，尤其是在旨在使其去合法化的协调虚假信息环境中。然而，这种未来并非不可避免。

针对植根于虚假信息的恐惧政治，存在一种解药，那就是通过让民众重新认识到集体行动所能实现的成果，在承认公众担忧的同时，提供明确证据表明合作如何应对共同挑战，从而重建公众对国际合作的信任。还必须展示其崩溃将带来的后果，例如合作瓦解后随之而来的分裂、经济动荡、冲突和人类苦难。

数十年来，公众宣传一直被视为“政治公关”，而非被视为合法性、信任和问责制的支柱，留下了可被他者利用的真空。支撑合作的许多规范和标准已深深植根于日常系统之中，以至于其益处大多不为人知。

然而，它们默默维系着日常生活：航空标准防止空难；监管合作保障药品安全；全球电信标准使手机正常运行；人道主义法确保援助能送达平民；民主规范则巩固了和平选举与问责机制。

只有当这些体系失灵时，比如航班停飞、供应链崩溃、冲突升级，或是民主规范遭到侵蚀之时，它们才会被注意到。

捍卫多边主义的挑战不在于指导合作的原则本身，而在于这些原则如何被管理和落实。行政程序的复杂性、职责的分散以及成果的可见度不足，即使在合作顺利进行时也会削弱信心，从而为那些将合作描绘为不必要、无效或有害的论调留下空间。

因此，重建信任不仅对捍卫合作至关重要，更是推动实质性改革的前提。如果公众对国际标准的价值缺乏信心，改革就可能被迫以削减预算为导向，而非追求切实的改进。可持续的改革需要重燃对这些原则的信念，从而促使各国政府投资于加强标准的落实，使其更具实效、透明且反应迅速。

国际合作还必须回归初心，即构建一个让各方在谈判桌、而非战场上化解分歧的空间。

要在两极分化的社会中保持其意义，国际合作必须成为一个可信的空间，让对立各方在此开展真诚对话、进行建设性且和平的辩论，落实现有协议并缔结新的协议。这并非理想主义，在相互关联的世界中，这是唯一的和平之路，也完全符合所有国家的国家利益。

尽管持续时间短暂，大规模公众参与曾取得过成效。2020年，“联合国75周年”倡议动员了联合国国家信息中心和公民社会网络，促使全球超过150万人就共同优先事项和联合国的未来展开对话，展示了公众的参与意愿以及机构大规模行动能力。虽然这一努力未能持续，但相关基础设施依然存在，只是目前资源不足、联系不畅且未得到充分利用。

战略性参与同样能产生实效。在美国，“建设更美好世界运动”（Better World Campaign）近期通过展示深度参与联合国事务的国家利益，成功争取到了国会为美国缴纳联合国会费提供的资金。

诸如“反数字仇恨中心”（Center for Countering Digital Hate）等机构，也在应对虚假信息生态系统的部分环节。重要的是，许多企业和创新者依然致力于负责任的技术、道德标准以及公共利益伙伴关系，这些是通过基于证据的沟通重建信任的重要盟友。目前所缺失的，是能够在全球范围内将这些努力串联起来的协调性纽带。

日内瓦、纽约和维也纳等国际合作枢纽拥有专业知识、公信力和全球网络，能够通过更密切地倾听公众关切、就失败之处及改革需求进行坦诚对话，并清晰展示合作所取得的成果以及合作瓦解时将面临的后果，从而填补这一缺口。

以日内瓦为基地的Stronger Together倡议汇聚了来自不同部门和地区的参与者，旨在汇集实证，并将其转化为有意义的公众参与和倡导。

当恐惧、分裂和冲突在全球范围内不断加剧之际，我们必须清晰而坚定地阐明合作的重要性。这不仅要证明国际合作行之有效且对当下而言不可或缺，更要表明它对和平、人权、繁荣以及我们共同的未来依然至关重要。

此刻正是国际组织、社会组织、企业、科学家、学者、创作者、基金会以及负责任的技术企业通过实证、对话和共识，重建信任、携手行动的时刻。因为在这个互联互通的世界里，团结就是力量。

本文作者：

Cecilia Cannon，PoliSync国际政策参与中心执行董事

Marie McAuliffe，PoliSync国际政策参与中心移民转型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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