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金融和货币体系

经济新思:如何重塑市场机制,使其造福自然?

“Oeconomy”的本意,是在自然的家园中善加管理。 Image: Unsplash/DiEGO MüLLER

David Obura
Chair, Intergovernmental Science-Policy Platform on Biodiversity and Ecosystem Services
本文章是 自然与气候中心 的一部分
  • 经济学的关注点通常集中于生产、消费和金融价值,而将自然置于其体系之外。
  • “Oeconomy”意指大自然治理万物的管治之道。在此框架下,经济充当着人类与所依赖的自然系统之间的桥梁,决定着资源的使用与分配方式。
  • 金融应推动价值在自然、经济与社会系统之间循环流动——通过调整规则和激励机制,引导市场将投资转向对自然和社会更可持续的选择。

经济学通常被界定为研究商品与服务之生产、分配及消费的学科。从更广泛的视角来看,它探究的是个人、企业与政府如何就稀缺资源进行抉择,以及此类抉择如何塑造社会形态。

经济学家对上述过程的研究,通常在两个维度展开:微观经济学,侧重家庭、企业、买卖双方及其交互的市场等较小单元;宏观经济学,则聚焦于国家或区域经济体等更大系统。

经济学一个典型的图示,描绘的是生产者与消费者交换商品与服务,政府承担监管角色。在此模型的诸多版本中,即便自然资源与生态系统才是经济活动得以运行的前提,自然也皆未出现于画面之中。

现代经济学主要发轫于启蒙运动时期的欧洲,并随工业革命而迅速扩展。在这一时期,经济体系日益侧重于通过机械化与大规模开采自然资源,来推动生产与消费的扩张。

随着本地资源日渐枯竭,原材料便从更远的地方获取。同样地,当本地的废弃物处置能力达到极限,废弃物就被运往他处。这种地理上的扩张,使得环境影响变得不易察觉,从而助长了将环境损害等负面后果视为经济决策之“外部性”的倾向。

今天,科学家与政策制定者之间正形成日益广泛的共识:我们正在逼近、甚至某些情况下甚至已经突破地球的承载极限。过度生产与过度消费所造成的影响正变得愈发清晰。生物多样性丧失、气候变化、污染及其他全球性危机,已被普遍视为这些发展模式的直接后果。这促使人们愈发深刻地认识到,当前的经济范式正逼近其极限。

重思“oeconomy”之本源

古希腊语中的“oikonomia”一词,本意为“管理家宅”或“家园”。当经济学在18世纪的欧洲成为一门正式学科时,许多人(尤其是工业家与知识分子)无论在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已与自然日渐疏离,他们生活在日益膨胀的城镇与城市之中。

然而,与万物生灵别无二致,人类赖以生存的根基同样在于自然。人类的生存所需构成了其生态位,涵盖其所栖居的自然环境及与之互动的各类物种。追溯其本源,经济的原初意涵即是在自然这一家园之内进行管理,而非将自身置于自然之外。

随着人类社群日益复杂,个体开始专门满足他人需求,商品、服务与技能的交换遂成必然。纵观全球,草根经济以诸多形态运作,但贸易大抵有赖于四项核心功能:

  • 交换行为的记录账本或共享记忆;
  • 商品、服务与技能的相对估值体系;
  • 防止价值无序积聚的边界约束;
  • 引领整体过程的规则与治理框架(图2a)。

随着经济规模日益扩大,交换行为逐渐通过市场得以组织。企业及其他经济主体充当起中介角色,货币则演进为促进交换的媒介。

典型经济体中的市场交换:企业、经济主体与自然、社会之间的互动 Image: David Obura

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常被称为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委员会,通过“自然贡献”这一概念(即人类从自然中获取的惠益)对人类与自然的相互依存关系持整体性视角。

其概念框架的构建,旨在容纳多元文化、不同知识体系与广泛实践经验,从而回应经济本源的这一宽广意涵。

在此前的半个世纪中,自然、经济与社会三者的关系,通常依托可持续发展的概念框架加以阐释,常以三个交叉或嵌套的圆环示意。而上述对经济本源的更深层阐释,则将经济定位为人与自然之间的根本媒介(图2b)。

这一视角的出发点是既有的认知——经济主体直接从自然中获取资源,将其转化为产品与服务,供社会使用。

与此同时,社会价值观与文化规范塑造了监管规则及其他间接驱动因素,如人口变迁、技术进步与消费偏好,这些因素深刻影响着经济主体的运作方式,并最终决定了直接驱动力,亦即资源获取与开采的方式及规模。

其新颖之处在于,经济的本源性意涵无论有无货币、无论是否货币化,均对所有人、在所有尺度上,从本地家庭至国民经济,普遍适用。它启发我们探寻新的解决路径,将当前的危机转化为可持续未来的全新解决之道。

经济本源的运行机制:经济充当自然与社会间的核心中介 Image: David Obura

市场与价值观的系统性变革

当今最为人熟知的经济形态,是以货币为基础的市场交换体系。它致力于最大限度地开发利用自然资源,并将其转化为金融价值,其财富的衡量标准也主要依赖于货币尺度。

IPBES《转型变革评估》指出,主导现行体系的各项规则,正是造成生物多样性丧失和自然持续衰退的深层原因。这些规则通常:

  • 鼓励对人与自然实施支配。
  • 加剧权力与财富的不平等。
  • 将短期经济利益置于优先地位。

这些观念渗透于经济理论之中——从亚当·斯密到现代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渗透于政治与财经的新闻报道中,亦遍及商学和法学的教学里,乃至每个人的日常行为之中。个体被激励去积累财富,抑或仅仅是为了在一个不平等的世界里避免落后于人。

由此观之,这些动力机制同时助推了人类世其他彼此交织的危机,涵盖气候变化、污染、金融失稳及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实属意料之中。面对如此规模之巨、复杂性之深的挑战,个体不免感到力不从心。

气候变化和生物多样性丧失,常被归为市场失灵。但这一模型将其重新定性为价值观失灵。视其为市场失灵,无形中暗示了该体系根基尚稳;而事实上,它们反映的是塑造市场的规则与价值观中更为深刻的矛盾。

正因如此,诸多解决方案只能依赖与主流市场激励背道而驰的监管或干预措施。这一失衡在全球金融体系中表现尤为突出:与自然有益的积极投资,在体量上远逊于对自然有害的消极投资,两者比值目前约达1:30

倘若这些底层规则得以改变,市场便有可能转而激励那些顺应系统规律、而非与之相悖的解决方案。在此背景下,有益自然的投资不仅将成为众望所归的选择,更将因其能够为投资者及全社会带来丰厚回报,而成为最为理性的决策。

重编金融之网

细察之下,这一模型揭示出一个早已确立的概念:所有财富归根结底皆源于自然。随时间推移,自然资源通过经济活动转化为金融价值,进而在社会制度的塑造下不断累积。

在资本模型中,自然资本、经济资本、社会资本与金融资本共同构成社会的根基,价值在这些不同形态之间持续转化。金融的首要功能,正是促进这些价值顺畅流动,将自然、经济与社会联结为一体。

当前市场面临的挑战在于,价值正日益沉淀于金融资产之中,而非在整个系统中循环流动。其结果是,这些价值事实上被抽离出更广泛的应用领域,削弱了维持平衡所必需的稳定反馈回路。

这一观点有力表明,惟有将金融资本重新引回自然与社会系统,方能重筑自然、经济与社会三者之间的均衡。

因此,当前的任务并非重塑金融机制,让投资更有效率、更具实效地流向亟需之处。关键在于,借助正确的规则、治理框架与执行路径,市场能够更精准地引导资本配置,助力修复既往积累的种种失衡。

本文作者:

David Obura,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主席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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