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通过更好的叙事推动能源转型

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的数据，可再生能源目前已占全球总装机容量的近一半——在中国，这一比例超过60%，而且数字还在持续攀升。但是，公众理解的缺口是否会成为迈向更安全、更高效能源转型的真正障碍？

能源行业已经掌握了建设清洁能源基础设施的能力，但在传递其所能创造的价值方面尚有欠缺。能源行业正在做的事与公众对此的认知之间的鸿沟，正悄然成为最被低估、也最少被讨论的进步障碍之一。

长久以来，能源转型的叙事以装机规模、技术突破、减碳成果为核心，本质是一套面向政策与行业的成就语言。而如今，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的消纳需要同时统筹发电、电网、用电和储能。

这是一场结构性变革，要求在系统内更科学合理地分配成本、责任与收益。

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加速这一进程。即便是拥有成熟电力基础设施的发达经济体，也已感受到算力规模化带来的电力供应压力。而如何分摊成本、以及谁应最终从能源转型中受益的问题，使这一挑战变得更加复杂。

行业对这些问题的回应，未能跟上可再生能源装机加速的步伐。当信息缺口出现时，可能存在被不准确叙事填补的危险。

要确保公众理解能源转型，需要实现几个重大转变。

首先，清洁电力的价值已经通过发电量来衡量，但它还应以能否支撑未来产业和社会的运转来衡量。

对于关注气候的受众，重点应是可再生能源为产业净零转型打开了多大空间。对于关注增长的受众，问题则在于其能否为电动汽车、储能、数据中心和高端制造提供稳定、低碳、可调度的支撑。

同样的事实，以不同方式阐述，能引发截然不同的价值认知。

还需要指出的是，技术成就最好结合它们所解决的系统性问题来理解。

例如，特高压输电解决了资源富集区与负荷中心不匹配的问题。十年间，太阳能光伏发电成本下降超过90%，而新型储能成本也大幅下降。这共同重新定义了全球南方能源转型的可行性。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的转型经验并非单一路径，从生态脆弱区到传统化石能源基地，再到高技术产业集聚区，这种国家内部的高度多元性，使其统筹转型和安全的经验，对不同发展阶段、不同资源禀赋、不同地理环境、不同产业结构、不同社会用能习惯的国家都具有针对性的参照价值。

最后，审慎使用技术语言将有助于弥合能源转型的信息鸿沟。电网是现存最复杂的人造系统之一。“调峰调频”“源网荷储协同”等术语在行业内是标准用语，但对外界却可能构成认知屏障。

更通俗易懂的语言，有助于将复杂系统运行的效果转化为企业和公众能够理解并据此行动的经济现实。

行业不能放弃技术严谨性，但应当帮助公众更好地理解电力系统如何运行以及如何演变。这归根结底关乎公众了解这个塑造他们生活的系统的权利。

能源转型需要政策制定者、金融机构、企业和公众的协同配合。协同的质量取决于各方是否具有基本共识，通过公共语言凝聚共识则是基本前提。

行业可以用以下三种叙事方式向公众阐释能源转型：

扩大可再生能源的部署规模，不仅有助于改善碳减排指标，还能增强能源自给自足能力，并有望通过构建更加稳定的低碳能源基础，为制造业发展提供助力。

对于许多资源有限的全球南方国家而言，能源转型不是为了满足国际气候承诺而付出的成本，而是加强能源主权、推进国家发展的战略抉择。

过去，能源生产高度集中，公众大多处于供应链的末端。而如今，屋顶太阳能光伏板、电动汽车和智能家电均可成为能源系统中可调度的节点。

在江苏南通，83家企业已加入全市微电网集群，从被动用电方转变为主动参与电网调节的主体，并将用电成本降低了6.71%。

通过打破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界限，每一位社会成员都有机会参与能源转型并从中受益。

当前，极端天气频发、持续时间增加，给新能源发电带来更高的随机性和波动性。

在中国，新能源单日最大出力波动已超过3.5亿千瓦，超过欧盟27国夏季电力负荷峰值之和；而出力低谷一旦叠加用电高峰，供需缺口可以在数小时内急剧扩大。

正因如此，“没有停电”不是理所当然，而是跨省调度与储能在极短时间内承接住巨大波动，从而降低供需错配风险的结果。

只有理解了这一点，人们才会真正支持对韧性建设的持续投入。对于面临供应安全压力和气候脆弱性的国家而言，电网韧性正变得和装机容量同样重要。

随着世界转向使用更清洁的能源，清晰地传递能源转型成就背后的事实与价值，有助于赢得公众信任。

这种沟通能力必须成为能源转型能力的核心组成部分。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

本文作者：贾淯方，国家电网能源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