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气化何以决定东盟能源转型的成败?

东盟的能源转型，往往围绕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开展——目前化石燃料仍占该地区一次能源消费的约80%。随着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国的本土油气资源趋于成熟并逐步消耗，预计在本十年内，东盟将成为天然气净进口地区。这进一步强化了发展以本土可再生能源为基础的新型能源体系的重要性。近期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海上咽喉要道出现的运输中断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也凸显出东盟在面对外部能源冲击与进口依赖时的脆弱性。

电气化正日益成为一项决定性因素——它关乎东盟能否在维护能源安全的同时，实现其气候目标。在工业化、城镇化、数字化以及日益增长的制冷需求共同推动下，东盟各地的电力需求正在快速攀升。2015年至2025年间，东盟电力需求增幅超过60%，显著高于约35%的总体能源需求增速。预计到2035年，该地区电力需求将以年均约4%的速度持续增长，超过全球平均水平。

因此，清洁电气化正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一条能够将能源安全与长远转型目标统筹兼顾的可行路径。它将能源安全的挑战，转向构建更具韧性、互联互通的电力系统——既提升本土可再生能源的利用规模，又支撑经济增长，同时降低对外部冲击的脆弱性。这一转变，同样体现在国家和区域层面的政策框架中。多数东盟国家已设定碳中和或净零排放目标，而《东盟能源合作行动计划》等区域框架，正为可再生能源部署和系统建设提供一条更具协调性的推进路径。

在东盟，电网正变得与发电本身同等重要，成为一项战略性资产。当前的挑战，不仅在于扩大电力供应规模，更在于构建足以支撑这场转型的系统能力。

在国家层面，各国正致力于通过技术进步来强化其电力系统。可再生能源占比的提升，要求电网更具灵活性与韧性，而这离不开电网现代化改造与系统运行水平的持续提升。尽管部分市场在转型过渡期内，可能仍须依赖灵活调节的火力发电来维持系统可靠性，但中国的经验表明，大规模可再生能源的并网消纳，最终有赖于协调统一的电网规划、坚强的输电网架，以及对储能等灵活性资源的持续投入。若缺乏有力的系统规划与统筹协调，可再生能源装机的速度，或将超越电力系统有效消纳它们的能力。这一挑战，在东盟地区尤为突出。

超越国别体系，区域协调的重要性正日益凸显。东盟各国拥有多样化的可再生能源资源与需求模式，这为通过跨境合作提升系统效率创造了机遇。从许多方面来看，该地区最大且尚未开发的能源资源，或许归根结底在于互联互通本身。南部非洲电力联盟等区域电力系统的经验表明，即便在高度多元化的地区，逐步推进电网互联与自愿性市场机制，同样能够增强系统可靠性，并支撑可再生能源的并网消纳。尽管东盟有其自身的制度环境，但这些经验凸显了务实的治理安排与分阶段市场建设的重要性。

东盟的转型，取决于能否同时做好两件事：打造更强大的国别系统，推进更智能的区域融合。在国内层面，各国正积极扩展可再生能源规模，升级电网基础设施，以支撑日益增长的需求。据估算，东南亚拥有约20太瓦尚未开发的太阳能与风能潜力，相当于当前装机容量的数倍之多。与此同时，电网基础设施投资有望加速增长，到2035年，年度支出或将突破200亿美元，由此足见系统扩容所需规模之大。

在区域层面，合作正从双边交流，演进为更具结构性的多边机制。2025年签署的《东盟增强电网谅解备忘录》，正是这一转变的鲜明体现。它旨在推动多边电力贸易、促进可再生能源并网，以及协调系统规划，助力建成超过18条跨境互联线路，另有多个项目正在推进之中。《东盟电网融资倡议》和《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框架》等区域行动，也为更深层次的一体化与协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种国别能力与区域协调的有机结合，折射出东盟的现实处境。在能源转型中，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单凭一己之力，在系统稳定性、灵活性与成本效益之间尽善尽美地达成平衡。而更大范围的互联互通，则有助于释放整个区域的互补优势。

能源转型正催生出一系列与东盟发展优先事项相契合的机遇。

可再生能源的开发仍将居于核心地位，背后有雄厚的资源潜力与政策目标作为支撑。区域规划旨在未来几年内大幅提升可再生能源占比，这充分彰显了未来部署的庞大规模。与此同时，随着电力系统不断适应日益增长的需求和更多变的发电结构，电网扩容与现代化改造的重要性亦将与日俱增。

跨境互联互通正在加速推进，这得益于各项区域倡议，以及亚洲开发银行（ADB）和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的有力支持。这不仅为基础设施建设带来了新机遇，也为系统规划和市场设计等领域的知识共享与能力建设开辟了新空间。为此，世界经济论坛《电力系统未来》倡议，正致力于协助全球公私部门的利益相关方推进电气化进程。其方式包括识别部署电力基础设施的赋能条件、推广规模化创新，并展示创新案例、为各区域量身定制发展路径。

氢能、生物燃料，乃至潜在的核能，或将在一时难以实现直接电气化的特定行业中扮演重要角色。然而，电气化依然是贯穿东盟各经济体最为直接、最具规模化潜力的脱碳路径。

电气化，正逐步成为东盟能源转型的骨干支撑。这场转型，不仅关乎能源来源的更替，更关乎能源系统的规划、互联、运营与协同方式。没有一个国家能独自完成这场蜕变。倘若东盟成功，它便有望成为全球典范，向世界展示电气化、区域一体化与经济增长何以协同共进。

本文作者：

陈旭，南方电网澜湄国际能源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兼董事

Oxana Saimo，世界经济论坛新兴市场负责人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