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行动为何关乎健康长寿？

在过去短短一个多世纪里，全球人均预期寿命已增长逾一倍：从1900年的约32岁提升至如今的约73岁。这一成就得益于更清洁的饮用水、更完善的营养供给、疫苗的普及以及更具韧性的卫生体系。

然而，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如今正面临一个悄然逼近的威胁：地球正在急剧变暖。

长期以来，气候变化始终与海平面上升、生物多样性丧失等风险紧密相连。如今，它更引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追问：未来世代是否不仅能活得更久，还能活得更健康？以及，这些长寿红利能否在国家内部及各国之间得到公平分配？

世界卫生组织预计，在2030年至2050年间，气候变化每年可能造成约25万例额外死亡。这些死亡源于营养不良、疟疾、腹泻及热应激等因素。而这一数字甚至尚未完全涵盖因医疗服务中断、武装冲突、被迫迁徙或空气质量恶化所导致的死亡人数。

风险并非均等分布。老年人更易受到热浪、空气污染和极端天气的冲击，心脏病、中风与呼吸系统疾病的风险随之攀升。儿童则更易陷入营养不良、罹患传染病，并承受有毒空气对肺部及大脑发育造成的长期伤害。而在低收入与气候脆弱国家，民众面对这些威胁时，所能依仗的医疗与社会保障体系恰恰最为脆弱。

气候变化对长寿而言，无异于一种风险倍增器。它与非传染性疾病、粮食短缺、住房不安等既有压力交织叠加，不仅可能拖慢上个世纪来之不易的寿命增长步伐，在某些地区甚至面临被逆转的风险。

这些压力正加剧国家内部及国家之间的“长寿鸿沟”。

数据显示，住在富裕地段、绿意盎然的社区居民，预期寿命比身处酷热、污染严重或贫困地区的居民长出将近十年。这一差距，部分正源于气候与环境的重压。反观那些对历史碳排放贡献寥寥的中低收入国家，如今却首当其冲——作物歉收、洪灾频发、病媒传播疾病的格局悄然生变，民众的健康与营养基础，尤其是儿童，正因此遭受侵蚀。

从南欧到东亚，快速老龄化的社会如今面临双重挑战：老年人口持续攀升，气候风险日益加剧，医疗卫生与照护体系不堪重负。这些差距不仅是道义上的缺憾，更是宏观经济层面的隐患。毕竟，受气候影响的疾病与生产力损失，足以侵蚀经济增长，动摇公共财政根基。

在全球变暖的时代筑牢长寿根基，意味着不能止步于计算生命的长短，更要筑起一道能够抵御气候风险的生命屏障。

首先，卫生体系必须具备气候韧性。医院与诊所须能抵御热浪、洪水与风暴的冲击，其基础设施应坚实可靠，能源供应需多元分散，供应链亦须在重压之下维持运转。由世界卫生组织及其合作伙伴支持的各项倡议，正协助各国将气候风险纳入卫生规划，涵盖从风险评估到气候智能型设施设计的各个环节。

其次，生活环境须兼顾健康与低碳。事实上，减少碳排放的许多举措，本身就能延长健康寿命。交通更清洁，空气污染便随之减轻，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也会下降。城市更凉爽、更葱郁，热应激得以缓解，心理健康亦能改善。食品体系更可持续，植物性膳食更普及，不仅温室气体排放降低，肥胖、糖尿病和心脏病的负担也会随之减轻。

第三，老龄化政策与气候政策应当统筹兼顾，不可各自为政。多数国家至今仍将二者分而论之，视作彼此孤立的议题。然而，两者均需着眼长远规划、秉持代际公平，并以预防性投入为核心导向。若能将国家气候计划与健康老龄化战略协同推进，政府便可实现一举多得——从减少热浪期间的入院救治，到增强社区在灾害面前的整体韧性，皆可从中获益。

高温、空气污染和气候相关疾病，已经开始拖累员工的生产效率，推高出勤损失和医疗成本。人口老龄化与气候压力相互叠加，正重塑住房、保险、金融产品、食品及医疗保健领域的市场需求。“长寿经济”的发展前景，即面向老年人的各类商品和服务，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能否于日趋严酷的环境中，保障民众的健康与活力。

投资者正逐渐看清其中的关联。健康与气候在ESG框架中固然愈发受到关注，却往往仍被分开审视。若能打通气候、健康与长寿三者的评估指标（涵盖高温引发的生产率损失、与气候相关的健康理赔，以及卫生基础设施的韧性表现）或将开辟风险评估与机遇识别的新前沿。

可行的解决方案已初现端倪，当下的挑战在于如何扩大规模并使其相互联通。

印度艾哈迈达巴德与西班牙巴塞罗那等城市正在推行高温应对方案，具体措施包括建立预警系统、设立社区纳凉中心，以及针对老年群体与慢性病患者的定向关怀与联络服务。

各医院正着手安装太阳能板、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并重新设计建筑结构，以确保在极端天气条件下仍能维持正常运转，同时减少自身碳排放。基层医疗体系则依托社区卫生工作者与数字化工具，在洪水、山火等气候冲击期间保障基本医疗服务的延续性。

多国政府亦已出台相关政策，涵盖气候变暖区域的疟疾防控，以及高温与流离失所所致心理健康问题的应对举措。这些政策堪称人类世时代下，围绕长寿议题构建新型社会契约的雏形。

现在出生的孩子，有望活到八十多岁。但这愿景的实现，依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即其健康根基须得稳定气候与健全生态的护佑。每削减一吨排放，每遏制一度升温，每将一座城市重塑为空气洁净、宜于漫步之所，皆是为人类长寿根基所添的一块砖瓦。

这正是全球框架的合作意义。《巴黎协定》、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联合国健康老龄化行动十年”等框架，均旨在通过不同路径，延长人类生命长度、提升生命品质。在全球变暖的世界里，与其被动地谋求更长的寿命，人们日益需要从根本上反思：经济体系、城市环境与卫生系统应如何让所有人活得更长寿、更健康。

本文作者：

Daniel Mahadzir，新保集团-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全球健康研究所创新研究员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