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冲突如何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辐射全球？

美以伊战事的媒体舆论被伤亡数字、损毁评估以及来自霍尔木兹海峡的紧迫动态所占据。这种关注无可厚非，随着中东局势愈演愈烈，人员伤亡与基础设施受损的代价确实极其惨重。

然而，媒体对具体军事冲突的过度聚焦，正掩盖了另一个同样严峻的事实。这场冲突引发的连锁经济反应如今已远远超出海湾地区，重塑着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粮食系统、工业供应链、金融状况和地缘政治格局——且这种影响可能会持续数年之久。

这不仅是一场区域性危机。在全球地缘经济脆弱的当下，它对世界经济构成了结构性冲击。冲突越持久，造成的损害就越难以弥补。首先，石油、天然气、航运和航空业将受到重创；继而波及通货膨胀、工业成本和粮食安全；最终将深刻影响贸易路线、投资决策以及政治局势的稳定。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位于伊朗和阿曼之间的狭窄水道——长期以来一直因其对石油的重要性而备受瞩目。但它的重要性并不能简单被概括于此。

诚然，2025年每天约有2000万桶原油和石油产品通过该海峡，2024年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是如此。自上个月美以对伊朗发动空袭以来，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交通受到严重干扰；保险商、船东和能源交易商认为其功能已陷入瘫痪。

冲突爆发初期，布伦特原油价格跳涨了约15%，随后随着局势加深以及市场开始计入持续中断的风险，油价飙升至每桶120美元。一些分析师预测，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油价可能达到每桶150美元甚至更高。

然而，能源供应中断只是最显而易见的一层。霍尔木兹海峡是环环相扣的大宗商品流转网中的咽喉要道。即使货物仍在运输，冲突也通过航运成本和保险向全球额外征收着“附加费”。冲突风险保险已被取消或重新定价，海运保费飙升，无论能源还是非能源贸易，货运成本都在上涨。其连锁反应已遍及中国台湾的半导体工厂、巴西的农场以及韩国的钢铁厂等全球诸多区域。

卡塔尔在全球氦气供应中的角色值得关注。随着庞大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能源枢纽设施遭遇破坏，冲突已经导致全球约三分之一的氦气供应中断。氦气是半导体制造、医学成像和其他高科技应用的关键元素。持续的中断将使本就高度集中的市场进一步收紧，并可能严重制约工业供应链的运行发展。

化肥价格暴跌的破坏力可能更为巨大，尽管主流媒体对此报道大多有所忽视。海湾地区是尿素、氨、硫磺和其他化肥原料的重要运输通道，与冲突相关的中断已经导致供应趋紧。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最常用的合成氮肥——尿素的价格上涨了约30% ，而豆油价格也达到了两年多来的最高水平。

这一时机极其糟糕。北半球的春耕正在开始，因此从加拿大、巴西到印度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农民们，都不得不在价格飙升和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做出采购决策。由于合成氮肥主要使用天然气生产，中东天然气运输的中断也波及了其他地区的产量。其结果是，目前全球氮肥供应收紧，有可能导致几个月后作物产量随之下降。

清洁能源转型又额外带来了另一层风险。燃料、原料、保险和运费成本的上升，正在抬高整个工业系统的生产和运输成本，这其中也包括太阳能电池板、电池和风能组件。领空关闭和航班改道同样推高了欧洲、海湾地区与亚洲之间的旅游、物流及航空货运成本。水资源也正成为一个重要的经济因素；随着导弹和无人机威胁到海水淡化厂，这场冲突暴露了海湾地区城市生活和工业赖以生存的能源-水资源关系。

这场冲突经济地理核心的不对称性显而易见。美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石油相对较少，因此其亚洲伙伴承担了由此产生的绝大部分负担。2024年，经该海峡运输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中，80%销往了亚洲市场，其中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是主要目的地。

日本约90%的原油进口依赖中东，其中大部分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韩国约70%的原油来自中东，其中超过95%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亚洲液化天然气价格飙升，韩国已启动一项100万亿韩元（约合680亿美元）的市场稳定计划，以应对冲突带来的市场波动。

中国拥有庞大的战略和商业石油储备，这有助于缓解短期冲击的影响。不过，中国2026年经济增长前景可能面临更大压力。在贸易摩擦激烈的当下，能源成本的上涨将直接抬高钢铁、化工和电子产品的生产成本，从而挤压利润空间，导致出口竞争力下降。

印度由于储备较薄弱且严重依赖中东原油，更容易受到长期能源中断的影响。能源价格上涨加剧了通货膨胀，导致卢比贬值，并威胁经济增长。小麦价格已经走高，分析人士警告称，如果冲突持续下去，那些经济欠发达、依赖粮食和燃料进口的国家可能会面临严峻的压力。

冲突已经使货币政策决策变得复杂。随着油价上涨和不确定性加深，即使在智利和波兰等远离战场的国家，经济学家们也纷纷降低了对降息的预期。

这种冲击是全球性的，因为价格传导渠道是全球性的。

然而，这种冲击带来的痛苦分布并不均衡。较富裕的亚洲进口国可以动用储备和稳定基金。而非洲和亚洲较贫穷的燃料和粮食进口国则无力招架。对它们而言，同样的冲击会更迅速地转化为家庭物价上涨、财政紧张、物流中断，以及更高风险的配给制或动荡。对于那些本已深陷债务泥潭的经济体来说，这场冲突正演变成一个国际收支问题，而不仅仅是一个能源问题。

这场冲突爆发之际，全球经济本已疲于应对关关税、后疫情时代的债务积压以及通胀压力的重重挑战，而欧洲和亚洲的央行直到最近才开始遏制住这些压力。正如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所明确指出的那样，这种多重因素的叠加交织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动荡每多持续一周，经济复苏就会变得更加困难，代价也更加高昂。

这场冲突的经济架构暴露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美国给许多其赖以生存的贸易和战略伙伴经济体带来了巨大的损失。盟国经济遭受的损害将使冲突后稳定所需的联盟政治更加复杂，更不用说应对未来其他地区的危机了。

伊朗在军事上无法与美国和以色列抗衡，因此正通过袭击海湾地区的能源、航运、商业和民用基础设施，将冲突成本国际化。其逻辑很简单：不断提高冲突升级的代价，直至各方施加压力，迫使局势缓和。

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石油冲击都会引发连锁政策反应。1973年的石油危机加速催生了法国如今规模庞大的核计划。1979年的伊朗革命推动了日本大力推进节能减排。当前的危机同时暴露了亚洲对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进口的依赖，以及化肥供应链（乃至整个粮食安全）的脆弱性，这或许可能成为推动供应多元化、建立冗余备份和加强储备积累的强力催化剂。但结构性调整需要数年时间。在此期间，损害正在不断累积。

如果油价持续高企，全球通胀将高于冲突前的预测，而经济增长则会低于预期。这听起来可能并不惊人，但对于数十个本已承受压力的进口依赖型经济体来说，事实并非如此。化肥价格的冲击不像汽油价格那样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剧烈变化；农作物损失的影响要几个月后才会显现。如果冲突持续下去，各国政府将面临进口支出增加、货币政策收紧、财政空间萎缩以及国内政治压力上升等多重压力。

冲突的代价往往体现在一些更为隐蔽的统计数字中：农田将缺乏肥料，航班将改道，工业投入品将更难获得，家庭将为本已昂贵的食品和燃料支付更多费用，以及经济体将失去更多容错空间。

本文作者：

Robert Muggah，巴西安全智库伊加拉佩研究所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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