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次只能处理有限的信息,而如今我们正面临“信息疫情”;
问题不仅在于工作邮件过多:我们的信息探测手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而过滤机制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弱;
与限制信息获取、对信息进行归纳整理,或依赖机构和职场来应对相比,阅读与散步或许是更好的解决之道。
你或许听过这样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我向你扔一个球,你能接住;如果我同时向你扔两个球,你恰好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接住两个。然而,如果我同时向你扔七个球,你不仅接不住全部七个,连一个也接不住。
这说明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我们一次只能专注于少数几件事。
我们的大脑天生会将接收到的大部分信息降入潜意识层面,以便我们专注于身边的事物并理解它们。如果我们试图有意识地记住抵达我们的每一个细微信息,就会不堪重负。
遗忘不仅是自然的,也是必要的。这正是为什么在我们的认知结构中,工作记忆相对于长期记忆而言较为薄弱。工作记忆的作用在于对信息进行分类,并迅速决定哪些需要保留、哪些需要存储以备日后使用,哪些则干脆遗忘。我们的心理能量是有限的,一次只能处理有限数量的信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约为三到四件事)。
当今世界的问题之一在于信息疫情,即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的信息海啸(其中部分信息是虚假的)不断冲击着我们的收件箱。大多数在机构中工作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其根源在于人们感到需要不断发出越来越多的沟通内容,却没有意识到接收者的注意力和可支配时间是有限的。备忘录和更新信息已让人难以及时掌握,更不用说需要完成的合规措施和日益增多的官僚事务。
英国官员西里尔·诺斯科特·帕金森(Cyril Northcote Parkinson)在其1950年代的论著《帕金森定律》中以讽刺且不切实际的笔调指出,组织中的官僚主义膨胀是不可避免的,而且矛盾的是,它往往与生产力呈反比。此外,在新冠疫情时代,办公室关闭、数字化沟通盛行,许多岗位只能通过更激烈地争夺邮件、通讯、通知乃至视频消息的空间来证明自身的生产力。员工的收件箱变成了一场接一场存在主义独白的舞台,观众却并不情愿,他们就像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的《发条橙》中的主人公亚历克斯一样,被迫观看电影,作为其“治疗”的一部分。
但问题不仅在于工作邮件过多,尤其是在人们转向社交媒体时。我们的信息探测手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而过滤机制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弱。
要分享知识,人们可以自行出版、通过开放平台推广观点,或者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与生活中的大多数事物一样,这其中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好的一面在于,我们能听到更多声音,绕过那些限制性强、有时带有政治色彩的知识生产把关人,从而实现更自发、更多元的表达;坏的一面则在于,涌现出来的内容没有经过认可,也缺乏质量控制。因此,其内容可能从主观臆断、缺乏依据,一直延伸到阴谋论和彻头彻尾的垃圾信息。
奥斯卡·王尔德曾说过:“[I]在过去,书籍由文人创作,由公众阅读。如今,书籍由公众创作,却无人阅读。”这句俏皮话带着几分怅惘,或许也略显刻薄,但并非毫无道理:人人都有发声的权利,却没有人有时间读完所有内容,而且任何言论随时都可能受到质疑。
知识通过网络实现民主化,信息获取日益便捷,信息传播速度日益加快,这使人们很难跟上事态发展,说得委婉一点也是如此。更糟糕的是,新冠疫情将我们每个人都困在屏幕前,言论更多了,传播更广了,输出的内容也更多了。随着每位网民都能发帖,数据量以一种难以持续的速度增长。互联网这个漩涡,这个令人上瘾的文字与图像熔炉,让人头脑发胀、双眼刺痛,工作记忆在无尽的数据洪流中挣扎,难以抓住任何一条线索。
在信息疫情的隧道尽头,是否还有一丝光亮?
一种应对方式是进行归纳整理,这也正是21世纪人们对简短语录、标题和高度浓缩摘要所表现出的偏好。“大观念”、“大历史”,以及时长被严格限定在最多18分钟的TED演讲;Z世代加快YouTube教程播放速度、跳过Netflix片头,以及把书籍压缩成20分钟摘要的应用程序的出现——这些都让我们陷入一种暴饮暴食式的信息消费世界。
这一趋势存在问题。它导致肤浅化,以及只重形式、缺乏实质的表态。归纳整理越多,这些归纳本身就越会成为需要再次归纳的信息,形成一种嵌套结构(mise en abyme),就像无休止压缩的分形,或是一个斐波那契数列朝着螺旋的起点疾驰,而这个起点永远找不到,除非我们最终得出某种乏味、毫无意义的单音节陈词滥调。
另一种方案是要求人们减少发送邮件,在没有必要时避免沟通,并减少信息发布或对其进行审查。这并不可行:告诉人们不要沟通,本身就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设想;而且,谁来决定说什么、何时说、由谁来说?
我们可以采取若干机构层面的应对措施。这些措施包括在职场中推动更多的正念和冥想实践,例如在办公室设立“无互联网日”。但我认为,对于并不会消失的信息疫情,最佳的补救方法需要每个人在个人层面、以及在家庭中采取行动。
没有什么比从头到尾、慢慢细致地读一本书更好的了。我说的并不是像某些媒体所称的那样,一年之内狂读大量书籍的CEO们。我指的是缓慢、平和的休闲阅读,尤其是经典作品。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简·奥斯汀、维克拉姆·塞思、托尼·莫里森、川端康成或恩古吉·瓦·提昂哥的作品——那些富有深度的作品。
关于阅读所带来的非凡益处,已有许多论述。让孩子大声朗读,对他们的头脑有极大的益处;家长在孩子入睡前讲睡前故事,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故事可能会在关键处戛然而止,让听故事的孩子急切地期待次日夜晚的下一章。这不仅有利于孩子的专注力和正念,对家长本身也有益处。
散步同样有着无可替代的好处。不是一边刷手机消息、一边慢吞吞地走,也不是一边戴着耳机、匆忙而焦虑地进行所谓的“健康”步行。而是慢慢地走,或许与伴侣或朋友同行,静静地观察生活,聆听周围的声音。这是一段宁静与安详的时刻。亚里士多德的追随者之所以被称为逍遥学派(peripatetics),正是因为他们发现,边走边思考时,思路会更加畅通。即便是一对一的商务会谈,甚至教育类会议,也都可以在散步中进行。
是刷网页、发送另一封电子邮件、为“待办清单”而苦恼、匆忙赶往下一项任务;还是阅读、散步、呼吸?这便是问题所在。读完这篇文章后,请合上电脑或手机,去做一次长时间的散步。回来之后,拿起你一直告诉自己应该读的那本书,至少读上30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