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别动荡的导火索——以阿拉伯之春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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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稳定的国家都相似,而所有不稳定的国家各有各的不稳定之处。

威尔逊中心的论文《预测动荡:阿拉伯之春案例与社会经济数据的局限》 探讨仅凭经济和社会经济趋势是否足以预测2010年末开始席卷中东和北非(MENA)地区的动荡。论文指出,过度依赖经济数据可能导致错误的预测。

优秀的分析人士善于识别“结构性因素”——导致动荡和革命的长期根源。这些因素包括经济衰退、不平等加剧、腐败、政治压迫,以及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失灵等。

然而,按定义,“黑天鹅”事件,也就是触发动荡事件的自发事态,几乎无法预测。

2010年和2011年,社会力量迅速席卷MENA地区大部分地区,这令多数专家感到意外;但最令他们意外的是事发时机和意想不到的导火索——2010年末,突尼斯中部一名贫困水果摊贩自焚,而非那些深层条件。这些条件早已广为人知,多年来也屡见于文字记载。

亮眼的经济故事

世界银行2015年的一篇文章总结道:“单看经济数据,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革命本不应发生。此前数十年的数据描绘了一幅亮眼图景:该地区在消除极端贫困、促进共享繁荣、提高入学率以及减少饥饿、儿童和孕产妇死亡方面稳步进展。”

强劲的经济增长会误导人们对稳定性的预测;同样,经济增长缓慢也不总是与动荡相伴。汇总数据和总体数据忽略了细节和财富分配,也未能反映公众满意度、公共服务、医疗保健、清洁用水、可负担住房及政治观点。

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

人们已进行了出色的事后分析,以考察2010年末开始的阿拉伯革命背后的原因。

一些研究指出了具体原因,例如收入不平等、失业、腐败,或纯粹的政治问题,例如压迫性且不回应民意的政权。另一些研究认为,长期积累的多种结构性因素与自发事件交织在一起,最终引发了动荡和革命。

青年失业

然而,或许没有其他经济指标像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且长期持续那样,被如此深入地分析为阿拉伯之春起义的直接诱因。

动荡爆发前夕的2010年,国际劳工组织(ILO)发布的数据表明,阿拉伯青年失业率为全球最高。

青年失业主要集中在受过教育的人群中。有些矛盾的是,随着绝对贫困程度下降、教育水平提高,MENA地区的青年失业率通常仍高于其他地区;年轻人似乎不太愿意接受劳动力市场底层那些缺乏吸引力、与自身技能不匹配的工作。

教育水平相对较高,却又找不到工作的这种组合,助长了动荡的风险。

这一判断无可争议,但青年失业率高企多年来一直是阿拉伯经济体的常态。2009年阿拉伯青年失业率的平均水平与2000年的高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有些情况下还略低。

国际劳工组织,ILOSTAT数据库

腐败作为导火索

除青年失业外,政府和精英阶层中的腐败也被视为动荡的主要原因,尤其是在它与实际存在或被感知到的收入和财富不平等交织时。

与突尼斯一样,埃及的局势也使这个国家具备了革命的条件。在此前十年里,该国的腐败几乎不再掩饰。与权贵相连的富人建起门禁社区,而大多数埃及人住在“非正规”住房和棚户区。到2011年,埃及人已忍无可忍。

然而,与其他指标一样,政府腐败通常是激起公众不满的必要条件,却不足以单独造成这种不满,因为它会与其他负面的社会经济趋势共同作用。

同样,根据多项数据分析,收入不平等对阿拉伯起义并没有显著的直接因果影响。

仅靠社会经济数据和趋势来估测一国的政治稳定性并不充分;即使汇总数据涵盖政治、社会和安全问题,也仍不足以预测大规模动荡或政府垮台。

短期指标

因此,需要分析人士和政策制定者能够查阅的短期指标,以便更准确地判断动荡和不稳定是否迫近。

没有单一指标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但有两个指标至少可以初步估测短期脆弱性是否上升:食品价格和民意调查。

当然,这些指标并不完美,但鉴于它们具有时效性(例如食品价格),或能反映相对最新的公众看法并提供粗略数据无法揭示的洞见,它们仍可提供一定的诊断价值。

食品价格

据世界银行一项研究,MENA地区消费的食品有超过50%依靠进口,使其成为全球最大的食品进口地区;埃及则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小麦进口国。

对食品进口的依赖使MENA地区许多人极易受到全球食品价格变化的影响。例如,小麦是埃及日常热量摄入的主要来源,小麦和面包价格上涨或供应变化都会直接影响几乎每个家庭。即使价格受到大力补贴,在价格急剧上涨期间对进口的依赖仍重创了埃及贫困且脆弱的人群。

2017年末至2018年初伊朗爆发的大规模抗议和暴力事件,显示了食品价格上涨带来的切身冲击。

短时间内,鸡蛋价格上涨了约40%,禽肉价格也大幅上涨。

伊朗人抗议的理由很多,但食品价格大幅上涨后抗议迅速爆发,进一步说明分析人士和政策制定者需要密切关注这些价格变动。

公众观感

显示生活质量满意度不断下降的民意调查,可能是重要指标。

在中东大部分地区,生活满意度的恶化没有体现在宏观经济数据、家庭财务调查或标准不平等指标中,却显现在价值观调查所收集的观感数据里。

人们对若干被视为生活质量关键的领域日益不满,这一现象十分显著。2000年代,绝对贫困程度较低,整体收入不平等水平也属中等。相反,不满与政府服务恶化、腐败普遍以及缺乏公平有关。

民意调查在许多方面类似于宏观经济统计:数据随时间逐渐形成,许多回答年复一年保持一致。然而,民意变化的速度可以帮助判断不稳定局势是否迫近,尤其是在公众观点多年变化不大的情况下。

就像许多选举一样,关键往往不在于政客或统治者能拿出什么数据,而在于公众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

未定义

当然,并非所有调查都同样可靠。调查方法可能差异很大;要发挥作用,调查必须及时,才能准确跟踪公众关心议题上的情绪变化。但如果聚焦关键社会经济问题且执行得当,调查就能穿透官方经济统计,帮助了解公众观感。

就像许多选举一样,关键往往不在于政客或统治者能拿出什么数据,而在于公众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

数据的价值在于它能提供明确的路标。社会经济数据可以鲜明地呈现大趋势,并为分析人士处理问题提供框架。然而,试图通过汇总海量数据来准确预测事件,始终难以奏效。

大数据的应用能否为预测者补上最后一块拼图,或许现在还难以判断;但社会和市场的复杂性表明,这种方法同样有其局限。算命先生总能预言你会死,却无法说准日期和时间。

《预测动荡:阿拉伯之春案例与社会经济数据的局限》,迈克尔·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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