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一件名为《名单》(The List)的艺术作品在英国利物浦双年展上展出,列出了自1996年以来在穿越欧洲边境途中丧生的34,361名难民和移民的姓名。到了9月,它遭人涂污,上面被写上“入侵者,不是难民”。
当地官员谴责肇事者是“法西斯暴徒”,但近年来,欧洲领导人和政客屡屡使用将难民描绘成无名“入侵者”的言辞。这种语言蓄意剥夺全球难民危机中估计6500万人的人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近来一批漫画开始讲述这些令人震惊的统计数字背后,难民和移民各自的故事。为回应媒体对边境偷渡和难民近乎持续不断的报道,尤其是在2015年和2016年,这些漫画探讨个人旅程、被拘留的经历,以及在陌生土地上开创新生活的尝试。
从《纽约时报》普利策奖获奖作品《欢迎来到新世界》(作者:杰克·哈尔彭和迈克尔·斯隆),到《难民危机中的线索》(作者:凯特·埃文斯),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和记者正通过图像故事分享真实的移民经历。为呼应人们对图像报道日益浓厚的兴趣,伦敦插画之家于11月开办了一场新展览,《绘就旅程:难民危机插画》,展出40件原创作品,重点呈现难民和流离失所者的亲身经历。
漫画打破了将难民刻画成面目模糊的入侵者这一刻板叙事,能够讲述那些“无人在意的人”的故事,正如埃文斯在她的书中所解释的那样。漫画常常能呈现新闻摄影师无法拍摄的场景。思想气泡等简单手法也能发挥复杂作用,展现当下的个人故事如何被过去的创伤记忆所萦绕。漫画以一格接一格的连续画面,为读者重现艰难的经历和令人心碎的旅程。
以图像重述
难民漫画影响力的一个关键因素是其易于接触。卡丽·弗兰斯曼获奖数字漫画等作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讲述了少年难民易卜拉欣的真实故事,展现了图像叙事可以有多丰富多样。这部漫画可在网上免费阅读,描绘了易卜拉欣15岁时逃离伊朗,以及穿越土耳其和欧洲的惊险旅程。途中,他目睹了骇人的暴力事件,包括强奸,自己的身份证件也被盗。虽然故事取材于真实经历,但易卜拉欣的真实身份受到保护。
然而,弗兰斯曼的画作让易卜拉欣的故事鲜活起来:他离开伊朗时,身边只有一串珍贵的塔斯比念珠(祈祷用念珠),这是母亲送给他的临别礼物。画得简洁的念珠化作连接母子二人的脐带。下方展开一幅世界地图,念珠上的点点圆珠也记录着易卜拉欣从伊朗前往英国的路线。故事以易卜拉欣坐在扶手椅上的画面开篇并收尾,念珠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然而,这串白色圆珠在整部20页漫画中逐渐获得了深远的象征意义。它们既标记着他的旅程,也象征着他在英国的新生活付出的所有代价。
难民漫画越来越多地被纳入研究项目,也被政府官员引用。《逃向未知》是英国机构PositiveNegatives创作的一部短篇漫画,描绘了厄立特里亚难民梅赫拉的经历。她为逃避强制征兵而离开家园。
这部漫画记录了梅赫拉在抵达英国前,穿越鳄鱼出没的河流、酷热难耐的沙漠和凶险海域的绝望旅程。通过说明文字和黑白画面,读者仿佛亲历梅赫拉旅途的每一段,见证她在每个阶段遭遇新的磨难时,绝望感如何不断加深。
《逃向未知》是一项更广泛研究的一部分,研究聚焦移民的决策和迁徙,探究他们为何以及如何踏上如此艰难的欧洲之旅。PositiveNegatives创作的其他网络漫画曾在英国议会的一场辩论中被引用,并被用于影响有关难民权利的公共讨论。
抵达并非终点
图像叙事也是探讨难民身份长期影响的宝贵媒介。在裴太希2017年畅销图像回忆录《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好》中,她记述了自己尚年幼时,父母从饱受战乱的20世纪70年代越南艰难迁往美国、开启新生活的旅程。她写道:“尽管父母带我们远离了他们悲伤的源头……某些阴影仍绵延甚远,在我们的童年蒙上灰色的寂静。”
裴太希描绘出,并非所有难民故事都以如释重负、安全抵达告终。艰难旅程带来的创伤记忆,可能在最初经历数十年后再度浮现。《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好》中,墨迹在纸页上逐渐蔓延形成的阴影,映照出被迫迁徙的创伤如何代代相传。对裴太希而言,这些记忆成了家庭生活中挥之不去的永久存在。她通过文字和图像描绘父母如何与“无法驱散的心魔”共处,以及试图摆脱“多年来为了生存而养成的习惯”所承受的痛苦。
通过记录真实旅程、呈现创伤记忆,甚至将复杂研究转化为连续画面,难民漫画已成为一种有力工具,让全球危机阴影下个体的生命故事得以彰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