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世界经济论坛地缘战略平台的一部分。
在1985年的冷战讽刺作品中，《邓恩的难题》，其作者斯坦·李（Stan Lee）将核军备竞赛比作一种名为“夸富宴”（potlatch）的北美原住民仪式。
在这种仪式中，部落首领通过毁弃礼物和贵重物品来展示其权力。邓恩笔下的人物将这一逻辑套用于美国的核武器，认为不应以其军事效用来评判核武器，而应看其能否迫使对手卷入一场耗费巨大的竞赛，在其中牺牲宝贵资源。
“它是否迫使俄罗斯人把某样东西投入火中？他们是否被迫建造类似的武器？”书中一个人物问道。“如果他们这样做，就等于把更多的世俗财物投入篝火，那么这种武器就已经达成了使命。只有当苏联人不花钱去对抗它时，这种武器才算失败。”
近期关于俄罗斯和美国核武库的宣布，引发了人们的担忧：这两个最大的核大国可能再次陷入一场夸富宴式的竞赛，有可能重新引发冷战式的军备竞赛。
这些担忧出现之际，人们越来越多地质疑全球核秩序的健康状况。过去一年里，美国与朝鲜领导人相互交换充满敌意的言辞，暗示军事升级。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自1968年以来一直是全球核秩序的基石，但由于在如何实现其所宣布的目标之一——完全核裁军——上存在分歧，该条约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在去年联合国就《禁止核武器条约》进行投票时，122个国家投了赞成票，这凸显了公认的核武器国家——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和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对立。
人们日益担心，美国和俄罗斯核学说的演变正在降低核使用的门槛，以至于核禁忌可能受到质疑。与此同时，历来通过透明度、可预测性和危机沟通来降低这些风险的军备控制协议正在被侵蚀。
尽管存在这些担忧，核秩序并未走向无政府状态。相反，各国仍受到国际条约和规范的约束，而且没有任何一方有动机率先使用核武器。这种日益加剧的担忧，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对手战略学说的误解，而这确实有可能在危机中增加核升级的风险。
要降低这些风险和误解，需要重新承诺维护全球核制度的健康，建立新的危机沟通和军备控制机制与机构，并厘清美国和俄罗斯的核学说。
规则弱化
华盛顿和莫斯科的政治言论与新闻报道都表明，全球核秩序的旧规则正在弱化。例如，《纽约时报》在2018年2月4日的一则标题写道：“为应对俄罗斯，美国发出信号，核武器军备重新大规模回归”；一周后，卫星通讯社（Sputnik News）的一则标题呼应道：“核军备竞赛从未真正结束”。
作为一项思想实验，我们可以设想核无政府状态可能呈现的样子。首先，核材料将比现在更加广泛地获得，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或具备迅速发展核武器能力的国家也会更多。这还包括非国家行为体手中的核能力，以及一些可能较少顾及使用核武器的人道主义代价，或特意希望以之造成人道主义灾难的政府。
其次，将不再有任何规范行为准则并将各国团结起来追求共同价值观的制度或机构。将不再有《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或裁军谈判会议。相反，各国在核政策上将不受约束，无论是发展核武器、进行试验，还是将其转让给非国家行为体或其他国家。此外，各国将无法了解彼此的武库，也无法获知彼此核学说或意图的透明信息。
第三，除了缺乏多边机构之外，美国和俄罗斯还将放弃军备控制的做法。由于美俄两国都对此类协议毫无兴趣，关于遵守1987年《中程核力量条约》或2010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新START）的争论将不复存在。此外，将不再对各方拥有的武器和运载工具数量加以限制，也不再有对话论坛；在缺乏现场核查的情况下，关于武库状况或核学说的透明度也将极为有限。
严格监管
当代核秩序与这种无政府状态的设想相去甚远。经过数十年的焦虑预测，目前仍然只有九个核武器国家——政治学家肯尼斯·沃尔兹（Kenneth Waltz）曾在1981年预测会有18个——并且有四个国家已放弃核武器：南非，以及前苏联国家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乌克兰。恐怖分子从未获取或使用过核武器。尽管对核武器扩散的担忧依然存在，需要保持警惕，但军用核技术仍处于严格监管之下，而全球出口管制、制裁和规范体系也减缓了其扩散。
原因之一在于各国仍然尊重的制度所发挥的作用。例如，许多国家对裁军谈判会议缺乏进展表示不满，但它们仍继续参与其中，并对其合法性保有信心。迄今只有一个国家退出过《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朝鲜——而该国随后被视为国际弃儿，这可以说进一步强化了核不扩散体制。
最重要的是，不使用核武器的规范依然坚实，并且近期对核武器人道主义影响的关注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规范。同样，这并不是要忽视当前形势中的挑战和缺陷——仍有四个核拥有国游离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之外——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制度因此毫无价值或应当被弃用。
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一样，美俄军备控制并不完善，其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双方都指责对方违反了《中程核力量条约》，而且《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也没有延期的前景。美国于2002年退出了《反弹道导弹条约》，俄罗斯则于2007年暂停履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然而，这远非对军备控制做法的全盘否定。2018年2月，双方达到了《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规定的限额，并将继续核查该条约至2021年。
对美国而言，2018年《核态势评估》（NPR）承诺华盛顿推进未来的军备控制议程，尽管其实质内容仍然模糊。例如，在呼吁研制新型舰射巡航导弹时，该评估明确将其与促使俄罗斯重返谈判桌的目标联系在一起。
在阐述该评估的国会证词中，美国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Jim Mattis）称，美国仍对“审慎的军备控制”持开放态度，并将巡航导弹描述为一枚谈判筹码，“以使我方谈判人员能够从强势地位出发进行谈判”
的立场。在所有核制度中，双边战略军备控制面临的未来最为不确定，但美俄两国仍在实践这一机制，并表达了恢复它的意愿。
“以升级实现降级”的神话
美国《核态势评估》的发布凸显了一个持续存在的误解来源，涉及俄罗斯——这确实构成了更高的核风险。该评估将俄罗斯的核学说描述为“以升级实现降级”，即莫斯科将在涉及北约成员国的常规危机中发动有限核打击，目的是取得“对莫斯科有利条件下的投降”。
美国有效的威慑“现在要求确保俄罗斯领导层不会对有限率先使用核武器的后果产生误判
未定义
该评估认为，这种姿态将严重曲解美国的威慑政策与决心。
美国有效的威慑“现在要求确保俄罗斯领导层不会对有限率先使用核武器的后果产生误判，无论是在地区层面还是针对美国本土”。从华盛顿的角度看，莫斯科并不理解其核学说及其威慑力的可信度。
然而，与此同时，俄罗斯坚称华盛顿并不理解其核学说，并夸大了俄罗斯使用核武器的威胁。众多俄罗斯核问题专家对“以升级实现降级”这一概念提出质疑，理由是俄罗斯学说实际上提高了核门槛，并且鉴于俄罗斯在与北约的冲突中拥有常规优势，它并不需要这样的学说。
无论哪一方的论据更有说服力，这种误解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风险。在危机发生时，美国可能担心俄罗斯受核禁忌的约束较少，且其核门槛低于美国。同样，莫斯科可能将最新的《核态势评估》视为美国的冒险主义行为，即将核威慑的作用扩展到应对非核威胁。这远非核无政府状态，但它是冷战结束以来世界所经历过的更具风险的核环境。
为避免滑向核无政府状态，美国和俄罗斯可以采取措施，化解对“以升级实现降级”的这一误解，并围绕现有核制度重建信任。
首先，双方应开展军方对军方的对话，专门讨论核学说，停止使用“以升级实现降级”一词，并建立危机沟通渠道和机制。
其次，双方可以通过解决《中程核力量条约》方面的争议，并延长2010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重新承诺军备控制。
最后，在这一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为强化不使用核武器的规范，美国和俄罗斯可以提高对核使用人道主义后果的认识。这将有助于增强核武器的威慑价值，并强化反对使用核武器的伦理论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