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幸存者获救后,恐惧并未结束

Soldiers of the 2nd Battalion of the Royal Regiment of Scotland carry an empty coffin at a WWI memorial during a rehearsal for a reburial ceremony at the Loos-en-Gohelle Commonwealth war cemetery near Lens in northern France, March 13, 2014. Tomorrow, almost 100 years after they were killed in action in the battle of Loos in 1915, twenty British soldiers will be reinterred here. REUTERS/Pascal Rossignol (FRANCE - Tags: ANNIVERSARY MILITARY CONFLICT TPX IMAGES OF THE DAY) - RTR3GYMZ
The Dunkirk survivors faced life-long trauma following their rescueImage: REUTERS/Pascal Rossign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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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下旬,维克·维纳是敦刻尔克附近海滩上的33.8万名盟军士兵之一。他们盼望获救,此时德军步步逼近,德国空军在上空盘旋。

维纳99岁时,曾与新片《敦刻尔克》的编剧兼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会面,试图让这位电影人感受一下被困在那些海滩上是什么滋味。但他坚持说:“你没法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滋味。你必须亲身经历过。”

诺兰和他的合作团队显然竭尽全力,希望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维纳等人的经历。电影《敦刻尔克》呈现了一连串恐怖场景:成为俯冲轰炸机猎物时那种可怕的无助;眼睁睁看着船身倾斜、迅速沉入海浪时的绝望;以及不得不把绝望的人们推离不堪重负的救生艇时的痛苦抉择。

有一幕中,影片跟随一艘小型民用船的船员,在敦刻尔克附近海面上救起幸存者。其中一人是皇家海军水兵,他的船被德国潜艇鱼雷击中;他蜷缩在船上,毫无反应。

“他是懦夫吗?”船上一名船员问船长;船长由马克·里朗斯饰演。

“他受了炮弹震伤,乔治,”船长回答。“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也许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这预示了许多从敦刻尔克归来的人所面临的现实:他们已被那场撤退改变。

留存幸存者的声音

伦敦帝国战争博物馆记录数十位老兵的访谈,正是为了记录这些受炮弹震伤的幸存者所经历的现实。访谈是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进行的,显示许多人获救后很久,仍摆脱不了那段恐怖记忆;当时他们被困在德军、德国空军和大海构成的死亡陷阱中。

作为一名二战史学家,我发现这些录音——其中许多可以免费在线播放——印证了电影对痛苦的描绘。更重要的是,它们呈现了时间的维度,以及电影无法捕捉的痛苦回响,绵延多年。

在威尔·哈维1999年的录音中,他讲述了自己等待登船机会时,一枚德国炸弹的弹片如何撕裂他的双腿。在疼痛和混乱中,他误以为自己的双腿已经没了。“你会有点神志不清。”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却用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掩饰过去。这类笑声在录音中很常见,此外还有明显的克制,以及对惨痛细节的普遍回避。

谈到康复情况时,哈维说:“我以前有时会对那些哥们儿发脾气,你知道。我会试着控制自己。可我以前真的特别容易发火。”

他试图回到原部队,但从那以后接连精神崩溃,很快便被陆军退役。之后他又试图重新加入海军陆战队,但没有成功。

21岁的阿尔·泰尔斯在敦刻尔克负责指挥士兵登上等候中的船只。他接到命令,优先安排陆军士兵和达到作战年龄的男性难民登船;与此同时,许多平民也在设法逃离逼近的德军。他说:“船上能塞多少人就塞多少……他们把你们挤得像牲口一样。”可就在德国俯冲轰炸机即将越过树梢、瞄准离港船只俯冲而来之前,“他们拉响了警报,那种尖叫般的警报”。影片对这一类场面的呈现令人毛骨悚然。

“一艘船装满人——我不知道,大概一千人吧……开出去半英里。接着你就会看见船沉下去。”说到这里,泰尔斯难掩声音中的情绪;和其他受访者一样,他很快就把话题从那可怕的场景上岔开。

回到英国后,泰尔斯患上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他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但即使出院后,新闻片里的战争场面仍会让他冲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回到家后,吃饭时他也无法和别人肩并肩坐着。

“我不知道他们理解了没有。”

档案中的其他声音也谈到他们难以重新融入平民生活。威廉·马钦、查尔斯·曼德维尔和哈里·加勒特讲述了噩梦如何纠缠着他们。欧内斯特·莱格特描述几十年后,他仍会在梦中看到法国和比利时难民遭德国轰炸机和战斗机轰炸,惨遭重创。

对“受难者”的治疗

有大量证据表明,敦刻尔克幸存者曾被送入精神病院。医生记录称,涌入英国各地医院的许多撤离者都在“受苦”;一位精神科医生用他的话说,他们“患有急性歇斯底里、反应性抑郁、功能性失忆,或肢体功能丧失”。但战时政府没有统计人数,因为报告这些情况并不符合其利益。他们也没有追踪退伍军人的自杀情况;如今,参战老兵的自杀已成为一种流行病。不过,也有证据显示这些情况确实存在。

敦刻尔克海滩上的自杀事件同样没有统计,但有些留下了记录。克里斯托弗·诺兰在影片中描绘了一名士兵走进海浪,似乎打算“步行回家”;这一情节取材于不止一起真实事件。许多其他人神志不清地游荡离去,结局无人知晓。还有人开枪自杀。

官方档案还记录了多佛船员长期挥之不去、且常常令人衰弱的焦虑。这些船员冒险反复横渡英吉利海峡,运送撤离者。一份秘密备忘录在两个月后出具,报告称焦虑问题激增;驻地水兵中超过七分之一受到影响。

难以磨灭的记忆

对这些撤离者来说,最终重新适应平民生活并不容易。“开始出现心理问题,你知道……时不时就快要昏过去……突然之间,你像是被扔下悬崖……整个人都失控了。”雷格·丹斯在他1999年的录音中说。“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这种情况才消失。但最终还是好了,否则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弗雷德·沃尔顿成功离开海滩,但他乘坐的明轮船在他待在上层甲板时遭到轰炸。附近一名男子被炸掉了双腿。沃尔顿身旁的人被弹片划伤,惊慌之下差点跳进海里。沃尔顿不得不按住他。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他问帝国战争博物馆的采访者。“我不觉得人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你说呢?”说着说着,他又以一声尴尬的笑打断了自己的话。

沃尔顿在2008年的录音中接受采访时,仍有4000名英国士兵驻扎在伊拉克。

“这种情况又出现了,不是吗?”沃尔顿说。“现在回家的那些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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