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纳尔逊·曼德拉1999年在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年会上发表演讲的文稿，回顾南非民主的五年历程。
首先，请允许我衷心感谢各位，让我有幸作为南非总统在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年会上发表最后一次讲话。
过去八年间，南非政府与论坛保持着密切而富有成效的关系。秉持我们对国际商界的一贯态度，我们这个新生的民主国家从未犹豫接受各位的盛情邀请，参加这一严谨的论坛。我希望通过这样做，我们能够介绍我们这片美丽土地所面临的挑战与蕴含的潜力。
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时受到赞誉，有时被礼貌地倾听，有时遭到严厉批评，我和其他人在达沃斯各种场合发表的一些言论也是如此。事实上，我对1991年来此访问期间的这一过程记忆犹新！这一经历让我们收获良多，也强化了我们对与国际社会对话和互动的信念。
每年举办的地区峰会的成功，更加坚定了我们的这一判断。因此，我想借此机会邀请各位出席今年六月在德班举行的南部非洲经济峰会。虽然我本人无法亲自欢迎和接待各位，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南非将以最热情的好客之道相待，并提供众多机会，共同推进我们的共同目标。不过，如果各位在访问期间在路边看到一位举着牌子的老人，牌子上写着“没有工作，没有钱，新老婆，大家庭”，还请稍作思考！
在我们与各位的所有交往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各位对南非怀有的深厚善意。我不确定各位是否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多少。确保全体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任务。各位的支持增强了我们的努力，也激励着我们。
我们深知，这份善意源于世界各地善良的男女的愿望，即南非应当成功实现民族和解，并让种族主义之祸就此终结。这需要强有力的民主制度和同情互助的文化。没有强大的经济，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我们面临的挑战，融合了全球社会所面对的诸多重大挑战。我们需要以社会经济发展为基础的社会稳定。我们必须培育宽容、集体智慧和民主。与所有国家一样，我们必须提供切实的人身安全保障，防范犯罪和侵犯人权的行为。
我们在赢得世界支持、获得自由的同时，又要面对这些全球性挑战，这一事实使我们这个新生的民主国家负有特殊的责任。
有人主张，我们应当专注于自身巨大的问题，而让其他人自谋出路。这将意味着背弃那些曾在我们获得解放时给予帮助的人，而他们往往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也将违背我们的道德准则，因为道德不允许我们抛弃朋友。
在我们这个相互依存的世界里，当新闻、广播和电视向我们呈现虐待、死亡、种族灭绝以及毫无意义且具有毁灭性的战争的残酷现实时，谁能无动于衷，转身不顾其他国家的人民？
全球化难道只能使强者、金融家、投机者、投资者和交易商受益吗？它对那些饱受贫困暴力摧残的男人、女人和儿童，难道就没有任何益处吗？
如果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是”，那就等于重新制造冲突和动荡的条件。然而，如果答案是“否”，那么我们就能开始为全人类构建更美好的生活。
南非从一开始就明白，重建与发展将比击败种族隔离制度更加艰难。我不能说我们在南非的所有努力都已取得成功。但在民主的最初五年里，尽管困难重重，我们仍然取得了大量成就。
我们进步的统计数据，对于有需要的人来说随时可以获取，因此我只列举两个事实。1994年，我国农村地区有1200万人（约占南非人口的30%）无法获得清洁饮用水。此后，有300万人获得了这一最基本的生活设施。1994年，三分之二（63%）的南非家庭没有电力。如今，没有电力的家庭已减少至三分之一（36%）。
在座的各位一定能够理解，这两个例子说明了我们广泛的社会经济改善计划：我们所继承的挑战之大；我们已取得的进步；仍有多少工作有待完成。
各位想必明白，这种改善若要持续下去，就需要公共服务的持久变革、稳定且富有生命力的民主制度，以及充满活力、可持续的经济。
由于发展会带来深刻的结构性变化，并以不同方式影响不同的利益群体，因此要实现我们的目标，就需要有能力动员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共同追求广泛的国家目标。这意味着要建立一个由主要社会力量组成的广泛伙伴关系。
考虑到几年前南非社会的状况，我相信我们在这方面已取得了巨大进展。令人深受鼓舞的是，公民社会正积极参与推动社会转型，尤其是应对我们面临的最艰巨的挑战。
我们最近召开的就业峰会，将企业界、劳工界和发展领域与政府聚集在一起，共同致力于创造就业机会。
企业界积极协助我们在打击犯罪的关键战役中出力。宗教界与政党携手合作，在政府的带领下开展道德复兴，以帮助打击腐败和犯罪。农场主和农场工人正与警察和军队合作，共同打击农村地区的犯罪活动。
去年，世界经济论坛在国际商界抗击艾滋病/艾滋病病毒的斗争中发挥了全球引领作用。我很高兴地向各位报告，去年年底，南非在副总统塔博·姆贝基的主持下启动了全国性的“Partnership Against Aids”，汇集了社会各界，包括私营部门，共同抗击这一疫情。
这种社会力量之间的伙伴关系，赋予我们的社会以韧性与稳定，使其无论政治情绪如何变化，都能保持稳定的前进方向。这种环境使政府能够着眼长远，并持续执行稳健且可持续的经济政策。在世界金融市场的惊涛骇浪中，我们这艘中型船只虽然遭受了一些风暴的损害，但仍在依靠自身动力继续航行。
然而，与所有贸易国家一样，我们自身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世界经济的增长。在我们最难以承受的时候，当前危机对我们的增长率产生了切实的影响，世界各地亦是如此。尽管我们的增长率仍为正值，但比我们年初对今年的预测低了将近3%。世界经济的稳定，更重要的是东南亚、拉丁美洲和非洲恢复增长，至关重要。
我们自身的长期结构性发展，也取决于整个南部非洲乃至非洲实现同样的增长，以及我们之间建立经济联系和开展发展合作。
我们正在稳步推进，但进展稳健，克服殖民遗留下来的不良联系，包括经济体之间的交通联系。与邻国开展的跨境合作，以促进投资和发展，每月都在增长。今年，我们将在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SADC）内朝着自由贸易协定迈出新的步伐。
尽管我们在这些方面以及其他方面都取得了进展，但持续的冲突正在阻碍发展。我们已取得的成果可能会因此受到威胁，不仅是直接卷入冲突的国家，更广泛而言亦是如此，因为我们所有国家都是相互依存的。
非洲不应再沉溺于追究过去造成的问题。消除过去的影响是我们自己的任务，有赖于那些愿意与我们一道推动大陆复兴的人士的支持。我们拥有新一代领导人，他们深知我们必须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我们只有依靠自身努力，并与那些善意待我们的人建立伙伴关系，才能实现自我提升。
简言之，既然非洲已经获得自由，我们便可以着手实现长期以来的梦想：大陆的复兴，以及重建与发展。
这场非洲复兴最重大的影响之一，将是非洲经济重新融入世界经济，而不再是依附性的参与者。这种重新融入的一个层面，是我上文所述的复杂进程的展开。这些进程必须源自非洲本土。
另一个层面则提出了一个深刻而根本的问题：在当前结构下，世界经济是否会允许这种重新融入。这个问题很少被提出，因为通常受到聚光灯关注的，往往是非洲和发展中世界的弱点。但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非洲若要重新融入，其经济就必须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而其在这方面的成功，将取决于实现工业化所处的框架。当东南亚、韩国，以及后来的一些拉丁美洲国家成功走上出口导向型工业化道路时，一种依赖全球化市场的新工业化正统观念随之确立。对许多人而言，全球化不再被视为一个复杂的历史进程，而是一剂经济政策的万能良药。
然而，今天我们已经看到，全球金融动荡如何能够阻滞工业化，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导致去工业化。高度发展所带来的充裕资金，正在破坏最需要工业化的地区的工业化进程。尽管这对个别市场参与者而言可能有利可图，但对于那些被其拖慢发展步伐的国家及其人民而言，这是一种宏大而具有破坏性的非理性。
这还会在全球体系中引发不稳定，而其影响最终没有任何经济体能够幸免。
这一问题必须加以解决。然而，它并非南方国家发展的唯一障碍。尽管贸易已经自由化，但发达国家仍存在一些保护主义领域。例如在农业领域，欧洲试图通过占据南方国家真正具有竞争优势的市场，来保护其农村社区。
再以钢铁工业为例，北方国家试图保护那些永远无法与南方现代化、以资源为基础的生产相竞争的旧产业。这堵塞了非洲迈向现代化生产的一条显而易见的道路。
如果我们要确保非洲能够通过自身努力重新融入世界经济，这些问题就必须在多边论坛上加以解决。它们是经济、社会和政治世界秩序变革的组成部分，而若要实现我们为全人类建设更美好世界的梦想，这些变革是必不可少的。它们也是实现下一个世纪的必要条件，而下一个世纪必然是非洲重新在世界中占据其应有地位的世纪。
因此，各位会理解，为何这位老人在其公共生活的暮年、世纪之交，向各位提出了这些非常务实却尚未完成的事务。这位老人有幸获得各位允许，向大家作最后的告别。
我有幸为争取自由而斗争，这一自由事业被世界视为自己的事业，并在我有生之年取得了胜利，这是我极大的荣幸。我也荣幸地代表了这样一个民族：他们通过彼此伸出援手，并在看似无法弥合的鸿沟之间寻找共同点，赢得了各国的钦佩与尊重。
在过去这几年中，我经历了治理一个力图克服社会剥夺遗留问题的国家的复杂性，我深切意识到仍有许多工作有待完成。我见证了一项艰巨任务的庞大规模，这项任务仍有待完成：调整国际机构和体系，使世界经济的巨大能力能够满足所有人的基本需求。
我深知，南非的治理工作将交给坚定而睿智的人手，而且世界上已有一代新的领导人认识到实现我们建设更美好世界的梦想的可能性，因此，我怀着满心希望，迎接公共生涯的尽头。
感谢各位的聆听，并祝愿各位的努力取得成功。
阅读纳尔逊·曼德拉在达沃斯的致辞， 1992
图片：纳尔逊·曼德拉在1999年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年会上发表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