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两大政党很少意见一致，但有一点让双方同仇敌忾：他们都对“操纵汇率”感到愤怒，尤其是对中国的指责。或许是受到美元近期升值以及其正在侵蚀净出口的初步迹象所推动，国会民主党人与共和党人再次考虑立法，以应对他们视为不公平的货币低估。拟议措施包括对违规国家的进口商品征收反补贴税，尽管这会与国际贸易规则相冲突。
这是错误的做法。即使承认识别货币操纵是可能的，中国也已不符合这一条件。在近期形势下，如果中国放任人民币自由浮动、不进行干预，人民币兑美元更可能贬值而非升值，这将使美国生产商更难在国际市场上竞争。
但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从经济学角度看，货币操纵或不公平低估在概念上极难界定。人民币在2014年兑美元小幅贬值，并不能证明存在这种情况；去年许多其他货币——最显著的是日元和欧元——贬值得更多。因此，按平均水平计算，人民币的整体价值实际上略有上升。
操纵的必要条件是干预外汇市场：卖出本币并买入外币，以使本币的外汇价值低于其原本可能达到的水平。诚然，过去十年间，中国人民银行（PBOC）进行了大量此类操作。资本流入促成了巨额国际收支顺差，当局买入美元，从而抵御人民币升值压力。结果是外汇储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并于2014年7月升至3.99万亿美元。
但近来形势已经改变。2014年，中国资本流动逆转，出现大量资本净流出。因此，下半年国际收支总体转为负值，中国人民银行实际上进行了干预，以减缓人民币贬值。到2015年1月，外汇储备降至3.84万亿美元。
没有理由认为这一近期趋势会在不久的将来逆转。人民币兑美元面临的下行压力，反映了美国经济相对强劲的复苏；这促使美联储结束长期货币宽松。与此同时，中国经济放缓促使中国人民银行开启新一轮货币刺激。
其他国家也受到类似经济基本面的影响。国会提出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中纳入货币条款；这项大型区域自由贸易协定目前正处于谈判最后阶段，提议大概是针对日本（因为中国并未加入TPP）。在即将举行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谈判中，国会也可能想把欧元区作为目标。
但日本银行或欧洲中央银行已经多年没有干预外汇市场。事实上，两年前，在一次没有受到广泛关注的七国集团（G-7）部长会议上，两者同意接受美国财政部的提议，不进行单方面外汇干预。指责日本或欧元区发动货币战争的人，所指的是其央行近期量化宽松计划所蕴含的新一轮货币刺激。但正如美国政府深知的那样，不能要求经济疲软的国家仅仅因为降息可能导致货币贬值，就不降低利率。
事实上，2010年美国实施量化宽松时，正是美国需要向世界解释，货币刺激并非货币操纵。当时，巴西财政部长吉多·曼特加创造了“货币战争”一词，并指责美国是主要挑起者。实际上，自1985年《广场协议》相关的协调干预以来，美国并未大规模干预外汇市场以卖出美元。
除了外汇市场干预之外，人们还会采用其他标准，判断一种货币是否被蓄意低估，或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条款》的说法，是否为“获得不公平竞争优势”而遭到“操纵”。其中一项标准是贸易顺差或经常账户顺差过大且不适当。另一项是实际（经通胀调整后）外汇价值过低且不适当。但许多国家都有巨额贸易顺差或疲软的货币，通常很难判断这些情况是否适当。
十年前，人民币似乎确实符合所有低估标准。但现在已不再如此。2006年至2013年，人民币实际价值有所上升。最新的购买力统计数据显示，对于人均实际收入约为1万美元的国家而言，人民币汇率处于正常区间。
相比之下，美国国会关注的标准——双边贸易差额——对经济学家（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规则）而言并不重要。中国对美国的双边贸易顺差确实仍与以往一样大。但中国对沙特阿拉伯、澳大利亚等石油和矿产出口国，以及对韩国也有双边逆差；中国从韩国进口的零部件用于生产其制造品出口。事实上，出口到美国的“中国制造”智能手机，其价值约有95%来自进口投入品，只有5%是中国增加值。关键在于，双边贸易差额意义不大。
美国法律要求美国财政部每年向国会提交两次报告，列明哪些国家犯有货币操纵行为，并将双边贸易差额规定为评估标准之一。但国会应谨慎考虑自己的要求。如果中国同意美国的要求，让人民币自由浮动，而结果却是人民币贬值、提高其出口商的国际竞争力，那将颇具讽刺意味。
本文由以下机构合作发表： 辛迪加计划。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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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弗里·弗兰克尔，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曾任比尔·克林顿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图片：这张摄于北京的图片中展示了中国100元人民币纸币。路透社/杰森·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