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年仅13岁时,便被迫在公开法庭上作证,指控将她贩卖到印度从事卖淫的人。辩护律师向她连番发问:她为什么不试着自杀?或者为什么不逃跑?
惊恐之下,拉达试图作答,但法官迅速制止了这名律师。
“这些问题让我很害怕。法官介入时,我正想回答。”拉达说。汤森路透基金会未公开她的全名。
“法官告诉那名律师,他的问题不恰当,因为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她让我无所畏惧地说话。那之后我感觉好多了,不再害怕了。”
印度的人口贩运受害者长期以来面临类似的磨难,前提是他们的案件能够进入法庭。但拉达的案件以定罪告终,并判处其人口贩运者10年刑期,这一结果并不寻常。
该案件在西部的马哈拉施特拉邦贝德市审理。贝德是印度最早设立的儿童友好型法庭之一,此类法庭旨在减轻受害人在审判过程中所遭受的创伤。
法庭环境温馨:沙发围绕咖啡桌摆成方形,墙上挂着电视机;隔壁房间墙壁色彩明亮,摆放着玩具、巧克力和一张床,供受害人休息。
印度最高法院的一系列裁令、2015年的政府指令(旨在便利受害人提起诉讼),以及2012年的儿童保护法,都有助于使法律体系更加以受害人为本。
总部位于德里的反人口贩运慈善机构Shakti Vahini的拉维·坎特表示,法院处理案件的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但进展并不均衡。
“过去,受害人会被问及事件的具体细节。辩护律师提高嗓门时,审讯可能持续数小时,”他说。
“受害人随后会对用来迷惑他们的问题给出相互矛盾的回答,例如人口贩运者衬衫的颜色。我们看到无罪判决多于定罪判决。”
近年来,法院对人口贩运者作出了罕见的终身监禁判决,拒绝准予保释,通过视频会议录取受害人证词,并且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在审判结束前就下令向受害人支付赔偿。
海得拉巴和德里的法院进行了基础设施改造,确保受害人不必在法庭上与被告面对面;同时,辩护律师在讯问过程中不得令受害人感到不适。
在马哈拉施特拉邦首府孟买,审理性犯罪儿童案件的法院现已设有单独的隔间,用于录取受害人证词。
《2012年儿童性侵犯保护法》(POCSO)保障儿童受害人的匿名权,确保其在法庭上接受审慎的听证,并对犯罪者规定了更严厉的刑罚。
印度孟买高等法院大楼,2019年7月17日 图片:汤森路透基金会
罕见案例
然而,拉达的案件仍属相对罕见。
印度仅有四分之一的人口贩运案件以定罪告终,审理可能拖延数年,而受害人常因受到人口贩运者恐吓,而撤回控告。
针对被贩运儿童的案件处理方式已有显著改变,但对成年受害人的处理仍不一致。
许多此类案件仍由普通法院审理,不过这种情况可能会改变。目前正在议会审议的一项反人口贩运法案包含一项规定,即在每个区设立专门法院,以迅速处理相关案件。
律师德巴希什·坦登表示,目前受害人仍有可能在法庭上遇到被指控的人口贩运者。
坦登在东部城市加尔各答执业。他曾花费一年时间,与一名被贩卖从事性工作的年轻女孩建立信任关系。
他说服她讲述自己和其他受害人所遭受的虐待经历,包括她亲眼目睹的一名年轻女孩死亡的事件。
“受害人是我的主要证人,”坦登说。他当时正为该人口贩运者寻求死刑判决。
“但在她作证当天,她在法庭上看到了被告,随即崩溃了。”
坦登表示,与被告当面对峙“改变一切”。尽管困难重重,他仍赢得了这起案件。该人口贩运者被定罪,并被判处终身监禁。
资金投入
2015年,印度拨出近1000亿卢比(14.5亿美元),用于设立更多法院,并使现有法院更便于诉讼当事人使用。
但目前尚不清楚其中已支出多少。就获取更多信息而发出的电子邮件和电话,印度司法部均未予回复。
马哈拉施特拉邦直到2017年才开始使用其资金。该邦已用这些资金改造部分法庭,并使12个快速审理法庭投入运作。
2017年,该邦使用的年度拨款不足一半;次年支出仅约三分之一。该邦距离升级全邦453个法院建筑群的目标仍相去甚远。
“我们在法律中设定具体罪名的速度很快,但在建立相应的司法基础设施方面却跟不上,”国家法律大学犯罪学与受害者学中心负责人吉尔贾·尚卡尔·巴贾帕伊说。
“指责受害者、律师使用冷漠的语言,这些现象仍然十分普遍。”
律师表示,在已作出改革的地方,投入已带来定罪数量的增加;不过,目前仍无最新的全国性数据。
贝德法院首席兼地区法官普拉奇·库尔卡尼表示,法院改革后,定罪率翻了一番,达到约60%。
“我们是马哈拉施特拉邦最早进行改革的地方,仅次于德里,”库尔卡尼自豪地说。
对于一个因连年降雨不足而陷入贫困的地区而言,这是一项引人注目的成就。当地村民被迫长途跋涉取水,许多人还不得不外出务工。
对于拉达身有残疾的母亲而言,这并非可行的选择,因此她带女儿到服装店寻找工作。
一名妇女发现她们后,提出给予5000卢比,称这是为一份需要女孩随行的工作预付的款项。
一个月后,拉达在一次警方突击搜查中,从一家妓院被救出。
贝德公诉人曼朱莎·达兰德表示,在受害人于法庭上作出的“有力证词”帮助下,对其人口贩运者的指控证据确凿、无懈可击。
然而,拉达案件的处理远非教科书式的范例。
据该案法官纳兹亚·萨迪克·谢赫称,拉达获救后未接受任何心理辅导,并被带到警察局录取口供;而官方指导意见认为,受害人应被允许在家中作证。
直到两周后,她才被告知案件结果;而她因遭受的磨难本应获得政府赔偿,但至今仍无人为她申请。
然而,拉达获救仅数月后,便嫁给了一名年龄是她两倍的男子。该男子有一个三岁的儿子,由她照顾。
“我担心她会再次被贩卖。她现在婚姻幸福。我们一直对他们隐瞒她的过去。”拉达在一旁默默注视,她的母亲如此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