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攻击已成为新常态，但来自境外的攻击可能引发人们对一场看不见的网络战的恐慌。如果国际冲突不可避免，那么与充斥炸弹和子弹的实体战争相比，网络战难道不是更好吗？
的确，网络战在很多方面都比动能战或实体战争好，但也可能让战争变得更糟。除非经过极其谨慎的设计，否则网络攻击可能构成战争罪。
设想你是一位政治领导人，想要摧毁一个敌方基地。我们怀疑那里是一个宣传机器，也是资助恐怖活动的据点。你会怎么做？
你可以采取老办法——呼叫空袭，或派兵炸毁建筑——但这无异于公开宣战，会加剧紧张局势。如果你的士兵甚至无人机被俘获，也会酿成政治灾难。
现在还有另一种办法：对该设施发动网络攻击。这种方式更隐蔽，因此风险更低。直接侵入该设施的安全网络会耗时太久，但你已经制作了一种电子邮件病毒，可以瘫痪当地的电网，从而摧毁基地。
假设你打算把恶意软件伪装成联合国官方邮件，以确保当地领导人会打开邮件。一旦打开，恶意软件就会自行在当地网络中自动传播，直到找到电网，并能够关闭其控制系统、使变压器过载。
断电后，敌方总部实际上已被摧毁，没有一兵一卒踏上地面，也没有射出一颗子弹。那么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发动这次网络攻击吗？
行动之前，你的法律顾问可能会提醒你：“别急。”
瘫痪电网不仅会让敌方基地断电，也会让所有当地平民陷入停电。你还会让无辜者的电脑感染恶意软件——你正是利用这些电脑抵达电网的——这似乎违反了《武装冲突法》的一条根本规则：区分原则，该原则要求我们绝不以非战斗人员为目标，并尽可能使他们免受攻击的影响。
当然，附带损害是允许的，但有一定限度。如果在炸毁某个重要目标时，附近有少数平民意外丧生，这固然令人痛心，但只要获得的军事利益超过致命的附带后果，在战争中就不违法。这就是比例原则，意思是附带损害不得不成比例或不合理。
例如，为了杀死一名孤立的狙击手而轰炸整座城镇，很可能不符合比例原则。让整座城镇或城市停电呢？这也可能过度。要记住，电力不只是用来照明，还能让药品和食物保持冷藏，并驱动空调和供暖设备；没有这些设施，数百人甚至更多人可能在夏季或冬季丧命。炸毁变压器还可能引发野火，伤害甚至杀死当地居民。
假设附近没有城镇，在这种情形下也没有无辜平民受到影响。仍有一个更先要回答的问题：那栋敌方建筑本身是否属于合法目标。如果它只是宣传机器和恐怖分子的资金来源，没错，它确实在支持武装分子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但发挥关键作用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合法目标。《武装冲突法》禁止以媒体和资助者为目标，只允许将直接参与敌对行动的人和物作为目标。
即便我们能解决所有这些问题——没有附带损害、没有平民受到影响，而且目标已确认合法——还有一条禁止背信行为或奸诈欺骗的规则。为进入敌方阵地并发动攻击而假扮人道主义工作者或穿着联合国制服，就是非法背信行为的例子。在你的网络攻击中，假装邮件来自联合国办公室可能违反这条规则——你借助战争中应当享有中立或受保护地位的身份加以伪装。
即使我们设法解决了这个问题，释放自主网络武器也可能带来麻烦。在关于杀手机器人的持续辩论中，一个关键论点是，如果我们无法保留对自主机器人的有意义的人类控制，那么它们就不合法。它们的自主性可能造成责任缺口，一旦出现问题，就很难追究某个人的责任。毕竟，我们无法惩罚人工智能（AI）做出的决定和采取的行动。
抛开责任问题，如果缺乏有意义的人类控制，我们可能会看到“闪电式升级”：军事人工智能以数字速度与其他人工智能系统互动，造成难以预测、连锁发生且快到我们无法阻止的后果。这有点像仍在困扰股市的“闪崩”，或相互竞争的价格机器人造成的“瞬时飙升”，后者能把一本教科书的售价推高到2,300万美元。
还有许多其他法律和伦理问题，而且战争受到这么多规则约束似乎有些奇怪。但《武装冲突法》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避免战争沦为不受约束的混战：在其中使用生物武器或毒气等可怕、不人道的武器；无辜平民为政客的过错付出代价；战斗残酷到无法实现持久和平。
故意违反这些规则，就可能面临被控战争罪的风险。这也会开创危险先例，敌人可能效仿，使我们所有人都面临风险。此举会损害法治，并侵蚀这些法律旨在维护的价值观。
如今，这些法律和规范或许需要随着技术现实而发展。这并不是说网络武器绝不应使用。再说，用数字子弹代替实弹似乎有其合理之处。但在法律与不断变化的现实接轨之前，一些受害者可能会采取自行应对的措施，例如“反向黑客攻击”或反击式网络攻击，这可能会加剧国际紧张局势。
如今，许多其他问题也开始浮现。最近，Facebook的一次故障意外泄露了其内容审核员的个人信息，可能使他们遭到自己所阻止的恐怖组织报复。按照旧有的战争规则，让这些平民办公室职员成为合法目标，显然令人难以接受。但如果网络空间只是另一个战场领域，那么可以说，这些内容审核员属于“直接参与敌对行动的战斗人员”，因此可能成为攻击目标。任何参与针对对手的网络行动的人，在报名参与之前都应了解这一风险——前提是这一尚未经法律检验的论点成立。
鉴于其中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我们现在就需要展开这场讨论，而不是等到网络精灵逃出瓶子、冲破战争法之后再谈。到了那时，可能就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