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索尼影业、Target、Anthem Healthcare、菲亚特克莱斯勒。这些公司在过去20个月里都遭受了备受关注的网络攻击，动摇了客户与员工的信心，并迫使它们投入更多资金以加强防御。
但对约翰·斯特兰德（John Strand）而言，这些攻击为他的生意带来了巨大机遇。他是一位 网络安全 专家，常驻南达科他州偏远的黑山地区。斯特兰德专注于一种保护企业免受黑客攻击的新思路，即“主动防御”，这是一种积极的替代方案，有别于单纯依赖传统密码和防火墙。
“攻击一波接一波，一次又一次。我的业务突飞猛进。我觉得我应该给中国人寄一张圣诞贺卡，感谢他们让我度过了美好的一年，”他说。
斯特兰德这类企业会利用诱捕手段，将黑客引入陷阱，或追踪其行动轨迹，以查明攻击的源头。但也有一些企业提供更具争议、且很可能属于违法的方法，对网络犯罪分子进行“反击式入侵”。有些企业悄悄采取此类手段，另一些则想这样做，却担心触犯法律。无论合法与否，一些人表示，鉴于威胁的严峻性，反击式入侵是必要的。
在经历了 一连串毁灭性攻击之后，企业和政府正在展开反击，以加强防御，并寻求更积极的方式消除攻击者带来的威胁。但技术优势仍掌握在攻击者手中，而法律和政治层面的考量限制了潜在受害者能够采取行动的范围。
据网络安全研究机构Ponemon Institute的报告，美国约有46%的企业在过去两年提高了网络安全预算，其中一半表示未来两年将增加支出。
“人们对主动防御前所未有地感兴趣，对被动应对的方式也感到十分沮丧。”网络安全公司Sophos的全球研究主管James Lyne说。
防御关注度激增
斯特兰德利用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资金，帮助开发了一套包含20种诱捕与陷阱手段的工具集，用于挫败网络犯罪分子。Active Defense Harbinger Distribution工具包的下载量在过去两个月几乎翻了一番，平均每周约500次。他即将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安全大会Black Hat上开设的“主动防御”课程已全部售罄。斯特兰德表示，每次重大网络攻击之后，人们对主动防御的兴趣都会出现“巨大飙升”。
一连串网络攻击表明，从银行到零售商，从娱乐公司到医疗服务提供商，每个行业都十分脆弱。它们希望加强防御，保护客户数据、知识产权和财务信息，这些是其业务的命脉，也是黑客眼中的宝藏。
莱恩在 2013年的一场TED演讲中展示了如何运用主动防御技术追踪黑客。他入侵了黑客组织使用的云服务，找到了他们的电话号码，并利用GPS信息锁定了他们的办公楼。他甚至找到了黑客圣诞聚会的照片。
但找到他们只是容易的部分。“尽管盗走了数百万美元，网络犯罪分子至今仍未被逮捕，而且可能永远不会被捕，”他说。“尽管存在网络犯罪公约，大多数法律仍是国家性的，而互联网按定义是无国界、国际化的。”
部署“蜜獾”
网络安全专家将主要的主动防御手段归纳为三个A：骚扰（annoyance）、溯源（attribution）和攻击（attack）。不过，三个A中只有两个被视为合规。
骚扰是指追踪黑客，将其引入假服务器，浪费其时间，同时使其更容易被发现。新一代初创企业专门为数据中心构建陷阱，其中包括两家以色列公司TrapX和Guardicore。
溯源是指利用工具将攻击来源追溯到特定地点，甚至某个具体黑客。ADHD工具包中最受欢迎的两种工具都属于溯源技术：“蜜獾”可定位攻击来源，并通过卫星图像追踪其经纬度；信标则被植入文档中，用于检测数据在何时、何地被用户系统之外的人访问。
但最具争议的是第三个A，即攻击。所谓“反击式入侵”，是指企业访问所谓黑客的计算机，删除其数据，甚至进行报复。这两个步骤都被视为违法。
私力正义
斯特兰德见过一些企业因极度沮丧而想要反击式入侵。一家马来西亚银行曾联系他，请他帮忙追查一些黑客，但他拒绝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担心会助长“私力正义”。
“我们不接这类案子。我不想翻开报纸，发现另一个国家有人对某个黑客下达了追杀令，”他说。“我对一些银行为吓阻攻击者所做的事情深感担忧，这些银行不一定是美国银行，而是一些国际银行。”
Juniper Networks安全首席技术官Chris Hoff正在将主动防御的部分要素整合到其产品中。“一个不便明说的秘密是：如果在伦理和法律上没有任何顾虑，每个人都想要一个‘从轨道上发射核弹’的按钮，”他说。
相反，安全律师不得不在合法的“主动防御”与非法的“反击式入侵”之间划清界线，而用来界定二者的案例与大规模网络攻击的世界几乎没有明显关联。
2011年，俄亥俄州一名教师使用了一台她并未意识到是被盗的笔记本电脑，与情人进行通过网络摄像头的性聊天。代表笔记本电脑所有者监控被盗财产的Absolute Software公司追踪到了该电脑，截取了她的通信，并截取了她最私密的网络瞬间的屏幕截图。
苏珊·克莱门茨·杰弗里（Susan Clements Jeffrey）起诉Absolute Software并胜诉。法官裁定，即使笔记本电脑是被盗的，该公司也无权侵入电脑以监控其使用情况。基于这一先例，网络安全律师得出结论：即便只是为了删除自己被盗的数据，如果企业进入他人网络，也可能违法。
然而，一些企业通过在互联网立法较少的国家设立网络防御部门，规避了美国法律的这些限制。另外，美国以外的一些网络安全公司也在代表其美国客户攻击黑客，Bessemer Venture Partners安全初创企业投资者David Cowan表示。
“如果没有我们现有的这些限制性法律，我认为银行会更加积极地攻击威胁来源。我见过这样的情况：美国以外的供应商出于人情，替其美国客户攻击黑客，而且不收取费用。”
Lyne补充说，在英国，大多数律师也认为法律与美国类似。然而，这一领域仍“距离法律上的明确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一些企业的律师认为，将代码注入网站以追踪攻击者的IP地址是合法的，但植入收集更多信息的代码则属于恶意行为。在有清晰且协调一致的国际法律出台之前，企业主动防御能走多远，取决于“它们拥有的律师数量，以及其安全团队的规模和成熟度”。
前政府官员承认，企业被告知要依赖联邦调查局（FBI）或情报机构做出回应，这让企业感到沮丧，这种沮丧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Howard Schmidt是奥巴马总统与前总统乔治·W·布什的前白宫网络安全顾问，他表示，关于企业是否应获准反击式入侵，存在“很大的讨论”。“人们的沮丧情绪非常强烈。”
他说，如果汽车被盗后被发现遭遗弃，车主在法律上可以重新坐进车里取回车辆。“网络领域不是这样运作的。这样做是重罪。你需要有一个机构替你去做。”
然而，许多网络安全专家认为，允许企业反击式入侵存在严重问题。准确查明究竟是谁发动了攻击非常困难，因此企业可能误伤无辜用户。“这一切的根本问题在于溯源，”Hoff说，“大多数人做不到。”
Lyne补充说，黑客非常“善于利用法律”，会借助合法网络实施攻击，而律师不会允许其公司对这些网络进行进攻性技术打击。“没有律师会授权对卖花商Joe Bloggs的网络服务器使用进攻性技术，而他的电脑恰好正在传播一些恶意软件。”
反击还可能加剧问题，导致更严重的攻击，并激怒黑客群体中的潜在对手，因为网络犯罪分子的支持者也会加入战斗。
近十年前，以色列公司Blue Security曾以罕见的公开方式进行反击，试图扭转局面：它以大量旨在扰乱攻击者的电子流量回应垃圾邮件。这次反击招致了迅速而毁灭性的回应：Blue Security的系统遭遇大规模拒绝服务攻击，被迫下线，公司不得不放弃这一考虑欠妥的反制措施，并最终关闭。
对于跃跃欲试想转入进攻的企业来说，这是一个警示：网络边疆已变得多么危险。“在西部荒野，人们常因害怕警长而自己解决恩怨。但到了某个时候，这已不是维护正义的可行方式，难以规模化，”Cowan说。
政府的角色是什么？
去年2月，奥巴马在硅谷举办首次网络安全峰会时，签署了一项行政令，旨在鼓励企业与政府之间的信息共享。这一理念早在近期攻击激增之前就已列入议程多年，但有人表示，它或许有助于为更积极的网络防御建立法律框架。
如果企业更愿意与政府分享信息，它们就可以负责主动防御中的骚扰与溯源环节，然后将所发现的信息交给执法部门，由执法部门承担反击责任。
Cowan说：“就我而言，如果知道国土安全部、国防部和联邦调查局都参与保护我们的核电站，我会安心得多。我不认为应该把它们放任自流。”
除行政令和一项信息共享法案外，美国司法部还在联系企业总法律顾问，试图让他们更愿意将可能与客户或供应商相关的数据交给政府。
美国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助理检察长John Carlin承认，主动防御相关法律未能跟上攻击数量的增长。“网络领域整体而言技术和政策变化都极为迅速。我们在网络方面面临的几乎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澄清法律。”他说。
然而，一些律师不满足于信息共享，而是推动允许企业采取更多行动。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A Future of Violence》的合著者Ben Wittes 《A Future of Violence》也认为约束企业的法律使攻击者占据了上风。“进攻方从不考虑合法性，但防守方身边却有一大堆律师说：‘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那么做，你也不能那样做。’”他说。“在一个无法可靠地依靠政府保护你们的环境中，法律对你们为自我保护而采取的合理措施，应当相对更加宽容。”
Wittes表示，制定包含自卫条款的法律会很困难。但他认为，执法机构最终可能会对企业的网络防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这些行为看起来已越过界线。“我认为答案不在于将其合法化，而在于容忍大量的主动自卫，”他说。“相当多的此类行为正在发生。没人说这样做是可以的，但也没人因此被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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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annah Kuchler是《金融时报》驻旧金山记者，负责报道社交媒体和网络安全。本文与 《金融时报》合作发布。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观点。
图片：一家屏蔽“垃圾”内容的组织成为目标后，一场规模最大的网络攻击之一正在拖慢全球互联网服务。REUTERS/Kacper Pemp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