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界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吗?

企业界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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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联合国气候谈判仅剩六个月,商界领袖和投资者齐聚巴黎,参加“气候周”及同期举行的“商业与气候峰会”。《通往巴黎之路》采访了马克·肯伯(Mark Kenber)。他是一位拥有20年气候政策经验的经济学家,自2011年起担任气候组织首席执行官;该组织主办了气候周。这家成立10年的组织是全球最早展示私营部门积极参与应对气候变化的机构之一,并与世界各地的地方政府密切合作。

商界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发挥什么作用?过去二十年间,这一作用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马克·肯伯——商界在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并左右着绝大多数投资决策,因此,能否走上低碳经济道路,还是继续在现有道路上步履蹒跚,将由商界决定。过去二十年间,尤其是大约五六年前之前,企业和社会其他各方都在等待政府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这一状况发生了显著变化。政府商定目标时,往往依据政治谈判,而非科学;随后再通过国内政策,在不同程度上落实这些目标。企业则跟随政府行动。有些企业提出抱怨,有些更积极主动的企业则积极参与。但总体而言,绝大多数企业都在等待。如今发生重大变化的是我们所说的“非国家行为体”的作用:企业、城市、次国家级政府、州和地区。现在,引领行动的是它们,政府则不得不赶上来。

是什么促成了这一变化?

原因有很多。许多技术的价格几乎出乎意料地下跌了:风能如此,尤其是太阳能。很多很多年来,太阳能有点像核聚变。你会记得,我们都曾听人说:“总有一天它会很不错,也终将实现,但现在仍然太贵,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很贵。”过去五年左右,我们见证了价格惊人的下跌。如今,全球有30至40个国家的太阳能发电已能与化石燃料发电竞争成本。

这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我最近去过迪拜。他们正在建设一座200兆瓦的太阳能电站,发电成本为每千瓦时4.5美分(美元)。这彻底改变了能源行业的格局。再加上信息通信技术、智能电网、更完善的控制系统、对需求变化作出响应的更强能力,以及储能方面的一些突破,我们现在具备了建立灵活得多、响应速度更快的能源系统所需的一切。这样的系统不仅能容纳传统的集中式电站,也能接纳离网或并网的分布式可再生能源发电,包括太阳能、风能、小型水电、厌氧消化等。

政府对此有何反应?

政府往往不愿在短期内承诺自己不知道如何兑现的目标。许多国家承诺了2050年目标,10年前就已经如此。为什么?作出承诺的大多数人届时很可能已不在政府任职,许多人甚至可能已经去世,因此他们不会被追责。如今,技术进步和成本下降让政府确信自己能够制定更有雄心的目标。企业也在发挥作用,成为更有力的倡导者。已有一千多家公司签署碳定价宣言,许多公司已在自己的投资决策中采用碳定价。这些公司进而表示,他们希望有公平的竞争环境,也希望未来有确定性。因此,企业更加积极地倡导气候政策。部分原因是出于自身利益:它们正从低碳经济中获利。于是政府会想:“这也许并非难以企及,确实可行。”

这是否改变了国际气候谈判的格局?

当然。在 利马 ,我们举办了“非国家行为体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网站上,除了各国的承诺外,现在还设有一个板块,汇集城市、州和企业作出的所有承诺。气候组织拥有一个由30多个次国家级政府组成的网络,它们都致力于此,因为它们将其视为经济机遇。去年,马萨诸塞州和康涅狄格州州长表示,他们有证据表明,由于投资清洁能源和能源效率,这两个州在经济衰退中的损失较小、复苏更快,而且复苏创造了更多就业岗位。几天后,康涅狄格州宣布投资20亿美元发展清洁能源。我们也是 “我们支持商业行动” 联盟的一员。该联盟调查了数千家公司,结果显示,这些公司在清洁能源和能源效率方面的投资回报率为27%。这非常可观。如果我的养老金能有1%的回报,我就很满意。而撤资行动带来的压力,以及消费者施加的压力,正让企业思考:“即使我们不确定,也要确保站在正确的一边;如果站错队,可能会受到惩罚。”

然而,仍有埃克森等公司表示,他们承认气候科学,但巴黎联合国峰会在12月不会达成协议,因此未来很长时间仍将需要大量化石燃料。就在上周,《金融时报》头版头条称,沙特阿拉伯希望“延长石油时代”。这似乎与你的乐观态度不太相符。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过去40年来,埃克森和沙特都从石油中获益匪浅。不过,埃克森的立场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转变:如果你还记得,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否认气候变化科学。我认为他们一直相信科学,只是对他们而言,否认更方便。好吧,现在他们接受了科学,也在这条道路上缓慢前行。他们或许还没有认同必须遵守“碳预算”这一观点,但他们确实在投资高效燃料。我猜,一旦转变发生,他们就会走在最前面。成为全球最大、最赚钱的公司之一,不可能靠愚蠢。他们在争取维持自己的商业模式,但我猜他们和许多其他公司一样,终将转型。至于沙特阿拉伯,过去40至50年的经济繁荣建立在石油之上。不过,看看阿布扎比,或者迪拜:迪拜没有化石燃料,但显然依赖该地区。迪拜正大量投资,力争成为能源效率领域的领军者;阿布扎比则致力于成为可再生能源领域的领军者。尽管那里有石油储量,但他们认识到未来不会与现在相同。这样做很明智。你要利用现有资源,投资于经济的下一种模式。

当然,有些行业拒绝正视现实,拒绝承认自己需要改变。煤炭行业就是其中之一。任何结构性变革都会有赢家和输家。落败的将是反应不够迅速的人,以及身处过去而非未来行业的人。不过,看看一些大型能源公司,其中有些头脑灵活的企业能够重塑自身。你可以设想电气化的未来。拥有出色加油站网络的石油公司,完全可以把高速公路上的站点改造成电动汽车快速充电站。它们仍然可以为交通运输提供动力,只是适应了变化后的环境。但那些不愿适应的企业,比如真正属于过去的煤炭行业,当然会遭受冲击,也当然会大声抗议。落败者总是如此。

你对本周在巴黎举行的商业与气候峰会有何期待?

气候周框架下将举办25场不同活动,我们共同参与组织。这很好地说明了许多行业对这件事有多大兴趣。现场气氛热烈,也会有很多人参加。

但这会不会只是宏大的表态,缺乏实质内容?

会有一份宏大的声明,也会有一项宣言。你可以说:“如果仅此而已,那有什么意义?”但首先,这份宣言将明显强于以往商业活动发表的宣言,向政府和更广泛的世界展示商界态度正在变化。其次,看看演讲者和参与者,来的不只是银行、快速消费品和可再生能源公司这些老面孔。还有一些大型工业企业参会,并将在讨论如何实现向低碳经济转型的专题会议上发言,而不是讨论如何回避问题、低头躲避并希望不受冲击。这是一种转变。第三,参与对话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叙事转变的一部分。回想一下(这是我听阿尔·戈尔说的):三四十年前,性别歧视、恐同或种族主义言论还被认为可以接受,而现在不再如此。这是因为人们展开了对话,有人说:“你不能这么说。”所以我们不再那样行事。话语的转变与行动的转变同样重要。

最后,还有榜样的力量。我们开展了一项名为“RE100”的倡议,面向承诺100%采购可再生能源的企业。它们这样做是出于气候变化方面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合情合理。成本更低;通过对冲能源价格波动,它们可以省钱,这能说服首席财务官,也让它们在未来的清洁能源市场中占据优势。其他企业听到这些做法后,或许不会采用100%可再生能源,但仍可能想采取行动,例如与风电场签订长期购电协议,或采取其他措施。还会有企业展示,采用内部碳定价如何帮助它们作出更好的投资决策;也会有企业将能源效率计划置于业务战略的核心。因此,这会产生乘数效应。

太阳能板的例子确实很有意思。有相当多的证据表明,如果你认识一位安装了太阳能板的人,那么与你不认识这样的人相比,你在自家屋顶安装太阳能板的可能性大约高出三倍。因此,榜样的力量非常重要。我父亲今年92岁,大约14年前就在屋顶安装了太阳能板。他是保守派,许多邻居也如此。他所在的村子里,起初很多人都笑话他:“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儿子热衷于气候变化。”后来他向大家展示自己省了多少钱,现在村里一半人家都装了太阳能板。这就是榜样的力量。我们常常不知道哪些事是可能做到的。

你对12月在巴黎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大会有何期待?

我正在逐渐变得更加乐观。和你一样,我参加气候缔约方会议(COP)已经很多年了,整整二十年了——距离我第一次参加已有20年。我看到这些人被困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就感到心灰意冷。哥本哈根COP15召开时正值金融危机初期,处境艰难;但如今经济状况已与当时不同,经济开始增长,技术和成本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更多国家愿意采取行动。中国正在展现可能性。印度对自己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立场仍不明朗,但其可再生能源产业蓬勃发展,它已经看到了机遇。因此我认为,如果——这是一个很大的“如果”——我们能够跨越那些传统的政治界限,尤其是与气候变化关系不大的一些界限,比如南北分歧,那么我相当乐观。我希望[联合国巴黎气候大会]能带来长期的确定性。

不过,许多人认为欧盟的立场没有达到它本可以达到的雄心水平。

欧盟的立场是,到2030年温室气体排放量至少比1990年减少40%。这还不够。但再看看“至少”这个词,你可以有两种解读。一种解读与欧盟此前的2020年目标类似:如果其他方面采取行动并设定雄心勃勃的目标,我们就提高自己的雄心水平。另一种解读是,我们至少会减排40%。我们不知道2030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技术将如何变化。到那时,电池储能或许会免费。在这种情况下,40%就太低了。我们会减排50%、60%,因为企业的行动会远远超过我们。

其他国家的承诺,也就是“国家自主贡献”,又如何?

这些承诺应该更有力度。我还认为,它们不应被包装成一项政治提议,去试探我们能侥幸做到什么程度,而应当以投资说明书的形式呈现。它们应该说:“我们欢迎低碳商业;我们是最佳选择,因为我们有出色的目标、稳定的政策环境等。”如果是英国,我们就要与德国和意大利竞争。投资者在寻找投资目的地,因此我们应该吸引他们,因为我们能够提供确定性。

那么,12月的联合国大会之后会发生什么?既然协议谈的是2020年之后的安排,2016年1月一切会不会戛然而止?

不会,这就是非国家行为体崛起如此重要的原因。我们知道,巴黎协定将于2020年生效;各国已作出各种2020年承诺,而《 京都议定书》也将步入有气无力的尾声。但我们也知道,科学和碳预算告诉我们,排放必须在未来五年内达峰,之后就必须开始下降。这正是城市、州政府和企业真正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因此, NAZCA 登记平台非常重要。去年在纽约举行的联合国峰会上,城市、州和地方政府承诺实现各自目标,并采用标准化方法进行核算和报告。我们的州和地区网络包括各国规模最大、经济实力最强的地区: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巴登-符腾堡州、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伦巴第、加泰罗尼亚、巴斯克地区、魁北克、古吉拉特等。它们曾在各自国家的经济发展中引领方向,现在已经承诺实现目标并报告进展。这将推动未来五年的变革,而且必须如此,因为我猜政府可能会在巴黎签署协议后说:“好,我们完成了工作,也制定了政策,现在我们就离开吧。”未来五年我们需要采取切实有力的行动,我相当有信心,这会发生。

企业所说的“净零排放目标”有何意义?

你需要区分呼吁实现净零排放的企业,以及承诺实现这一目标的企业。呼吁净零排放是正确的,但这有点像呼吁全球碳定价:你知道这不会实现,所以才敢于呼吁。当然,净零碳目标比那更现实。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有些企业正在设定自己的净零碳目标,我认为这非常棒。因为这与科学告诉我们的要求一致;而且,如果它们不认为自己能够盈利地做到,就不会这样做。因此,这释放了极其有力的信号。或者,它们知道自己拥有创新流程、能力或才智,能够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哪些公司是真正的领跑者?

我们与宜家密切合作。宜家承诺到2020年实现100%使用可再生电力、废弃物净零,并对森林产生净积极影响;宜家门店使用了大量木材。我认为它们是一个标杆。不过,许多其他企业也在跟进,还有许多新公司不断涌现。眼下这是一支先锋力量,但正在迅速壮大。

那么交通运输呢?在升温低于2摄氏度的情景下,这一行业现实中能采取哪些措施?

对大多数政府而言,交通运输始终是个棘手领域。尤其是电站数量不多,而交通运输涉及数以百万计的人。此外,开车已成为许多人生活中的重要部分。因此,交通运输需要一揽子措施。公共交通方面必须加大投资;也要更多利用信息技术来减少交通出行。此外,还要结合共享经济推进电气化。如果优步等新型出租车公司在城市地区使用电动汽车,就能减少燃烧化石燃料的私人车辆数量。有两件事让我相当有信心。和我女儿及她的朋友交谈时,我看到情况已经变了。我在她们那个年纪时,梦想是拥有一辆车。现在她们不这么想了。她们希望能用车,但也许通过共享汽车实现;她们不想缴税,也不想处理车辆维护。年轻人借助互联网,更善于利用公共交通。此外,电动汽车虽然还没有到临界点,但其发展会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太阳能发电也是如此。

关注商业与气候变化,是否只是“1%”的事——特权阶层彼此交谈?这对世界其他地方有什么影响?

气候变化本身就是对人权的重大侵害,因为受影响的是那些没有造成问题的最贫困、最脆弱人群。它剥夺了人们获得住所、安全、食物、水等基本权利。此外,我们应对气候变化的方式也涉及人权。我们需要充分重视适应工作,并让人们参与决策。

至于对普通人的影响,不论人们是否喜欢,生产什么、销售什么,部分取决于现有需求。但需求也有一部分是被创造出来的。根据市场经济中的 “萨伊定律 ”,供给会创造自身需求。人们原本不知道自己需要 iPhone,但如今产品摆在面前,人人都想要。我父亲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太阳能板。关键在于为人们创造选择,并帮助他们作出正确选择。我并不是要邻居成为气候变化倡导者,但我可以向他们展示,清洁能源让我的房子温暖、通风良好、运行成本更低,也更加舒适。

我们面临一些重大的行为改变难题,例如对私家车的依赖。但我们已经知道,告诉人们灾难即将来临、都是他们的错,所以他们应该感到愧疚并关灯,这种做法行不通。提供替代方案和选择,让人们更容易做正确的事,效果更好。也有人争论市场经济对气候究竟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但事实是我们身处其中,而它就是这样运作的。

本文由 《通往巴黎之路》合作发布。本文的发布并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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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尔马娜·坎齐是一位自由撰稿人、研究人员和顾问,在可持续发展领域拥有丰富的专业经验。

图为路易斯湖,位于加拿大落基山脉的班夫国家公园内,阿尔伯塔省路易斯湖村以外。路透社/马克·布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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