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经济学人》发表了一篇被广泛引用的文章,声称数据已取代石油,成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资源——具体来说,是谷歌、脸书和亚马逊等科技公司从用户那里收集的数据。文章呼吁制定专为科技行业量身打造的反垄断法,以推动数据访问民主化,并为未来的颠覆者进入市场创造空间。《经济学人》描绘了一幅黯淡的未来图景:FAANG(脸书、苹果、亚马逊、奈飞和谷歌)这些巨头掌握了海量数据,能够在潜在竞争对手尚未构成可信威胁、甚至还鲜为人知时,就在其发展最早期发现并打压它。
然而,《经济学人》的文章没有探讨的是,无论这些科技巨头是否受到反垄断法约束,世界创造的所有数据——以及未来将以指数级速度持续创造的数据——会如何处置。事实是,无论数据掌握在少数科技公司手中,还是掌握在众多相互竞争的科技公司手中,数据都不会消失。我们只会创造出更多数据,而我们的技术也只会越来越擅长分析数据并从中获利。
过去几十年来,除了彻底退出互联网互联之外,我们别无满意之选,只能把数据交给科技公司。数据不可能凭空“存在”,它必须有存储之处。自互联网问世以来,数据真正的存身之所一直只有科技公司的中心化服务器。然而,这也意味着,数据的价值和经济潜力在很大程度上都被这些企业所独占。
我们必须改变看待和处理数据的方式,才能更好地迎接一个数据日益饱和的未来。随着区块链技术的普及,以及它在医疗保健和社交媒体等数据驱动型行业中的应用,我们可以逐步重新掌控自己的数据。我们将能够看到哪些公司和实体可以访问我们哪些部分的在线数据(即我们的在线身份),也能看到数据如何被使用,并据此允许或限制进一步访问。如果公司想要收集、研究并出售我们的信息,我们可以要求以服务访问权或金钱的形式获得补偿。说到底,他们正靠这些数据赚得盆满钵满。
随着这些能力逐渐实现,我们开始拥有自己的数据并从中获利,就需要重新定义“数据”。理解数据的一种方式,是将其认定为一种资产类别——就像石油和其他大宗商品一样。本文探讨的是:当数据成为一种资产类别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摆在我们面前的决定是,是否要把这一设想付诸实践。
“关于信息的信息”——将数据“资产化”的理由
数字时代初现之时,互联网的创造者蒂姆·伯纳斯-李将一个通过网络进行交易的世界描述为用信息购买信息。换句话说,一切都将以数据和信息的形式呈现。金钱就是一个例子,它已经改变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模式、手指动作、喜好、购物习惯、行动轨迹、点赞内容和政治倾向都会被捕捉下来,再通过广告的形式重新投放给我们。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区块链技术将开启一个资产大规模代币化和转移的时代。每天进行交易的数据量将呈指数级增长。如果没有有效的方法来捕捉并评估这些数据,它们很可能会被弃之不用,或被用来损害我们的利益。
设想数据成为一种资产类别
如果假设今天就能将数据归类并作为一种资产类别进行交易,它会如何运作?一种设想是创建“数据包”——也就是围绕某个垂直领域、行业、行为或平台组织起来的信息集合。这些数据集合可以模块化,并根据个人愿意分享的信息,或市场认定更有价值的信息,重新组合并细分得更精细。例如,在线购物信息可以进一步分为食品、服装、服务和活动等类别。个人可以决定把所有这些数据包打包在一起,卖给沃尔玛这样的巨头,因为沃尔玛可能愿意为所有类别支付大致相同的价格。而某个特定的服装零售商只会对在线服装购物数据感兴趣,或许愿意出更高的价格,只购买这一类数据包。
数据包的分类及配置优化,自然会催生一个平行产业,由相关服务以尽可能有利可图的方式整理和分类人们的数据。这种模式也让人们能够践行自己的经济理念和个人信念。有人可以建立一个规模庞大、涵盖面广的数据包组合,类似于如今的市场指数基金:广泛分散投资,以较小但更稳定的回报为目标。另一方面,如果有人非常重视数据隐私,只愿意分享生活中的某些信息,也可以选择配置并提供只包含有限信息的数据包。
信任是这个第三方“数据包”产业兴起并取得成功的根本。这个新兴数据服务市场的消费者不能被迫接受如今的激励机制,让自己的数据暴露给以牟利为目的的行业。这些公司必须能够提供数据包配置服务,同时不损害任何信息或用户的安全与身份隐私。
人们可以通过哪些机制向付费公司出售数据,也很值得探讨。有人可以决定出售历史数据,例如向公司提供2010年至2015年间的在线购物信息。当然,也需要考虑人们能否在这段历史时期内删除部分数据。如果公司付费购买的数据因删除了某些历史活动而遭到“篡改”,它还能真实反映消费者行为、配得上相应价格吗?公司是否有权确认数据包中的信息是否已被清除?它们是否有权对经过编辑的用户数据少付一些钱?
用户也可以持续获得报酬,把某些生活方式数据提供给愿意付费的公司或公司群体。这种持续关系可以随时依法终止;用户可以决定不再提供某些信息,公司也可以决定不再为某些数据付费。另一种选择是公司与消费者签订合同,这种协议可能带来更高的价格。比如,用户可以同意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向公司出售一组双方约定的数据。理论上,任何一方都不能依法解除协议——这可能让用户在一段时间内获得有保障且稳定的额外收入。还可以考虑将某些“人生事件”列为用户解除合同的条件。例如,如果有人生病,其消费习惯可能发生变化,使其很容易被识别为某种疾病的患者。协议中可以写入条款,允许用户在发生某些人生事件时解除合同,例如罹患特定疾病。
在数据资产化和货币化方面,排他性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在一个自由、全球化、无国界、全天候且流动性极强的数据市场中,公司可能愿意多付一笔钱,成为某位用户数据的唯一接收方,而不是与多个竞争对手共享这些数据。上文讨论的第三方数据服务公司或许能够识别出高价值用户——“价值”以其生成的在线数据数量和重要性来衡量——并建议用户以历史数据、持续供数或签订合同的形式,向公司提供排他性数据。用户也可以选择把数据卖给更多买家:这样每个数据包带来的收入可能减少,但如果有许多公司竞相购买,总收入反而可能更高。
数据资产化面临的挑战
无论你是否赞同将区块链所记录的数据资产化,要让这一模式取得成功、易于管理、实现去中心化并兼顾公平,都面临相当大的挑战:
• 技术发展: 区块链技术仍在不断改进和发展,但其多数较为深奥、抽象的应用——例如数据资产化——仍处于起步阶段。在整个行业都在探讨扩展能力、私有链与公有链、互操作性和隐私问题之际,基于区块链的身份认证是数据作为资产这一议题中特有的问题——也就是如何安全且确凿地将个人数据与其身份关联起来。

• 用户体验: 如今的Web3用户体验(UX)主要受到游戏行业青睐,因为这一生态系统对信任的要求较低,用户承担的风险也较小。另一方面,用于管理人们资金、信息或身份的区块链应用,仍主要由基于Web2架构的公司提供中介服务,而人们觉得这类公司更值得信任。从用户体验的角度看,这很合理。让新的(甚至经验丰富的)Web3用户管理一长串钱包地址、私钥和助记词,并承担所有相关风险,公司必然会流失用户。然而,互联网终将逐步走向更加去中心化,用户体验创新也必须跟上,确保用户能够放心交易,无论交易对象是简单的代币,还是含义模糊的用户数据“包”。
• 估值:将数据视为一种资产,就需要把相关数据整理成可识别且有价值的“数据包”,并让它们与行为、行业、生活方式等相关联。如何为这些数据包估值,取决于机器学习和公司的盈利策略。即使两个人的数据包都涉及同一类在线行为,我们该如何判断哪一个更有价值?如何权衡数据的数量与质量?谁来决定数据包的价值——第三方公司、监管机构、数据所有者还是数据卖家?数据包交易市场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数据由个人而非公司拥有,我能否把自己的脸书流量信息卖给推特?很可能会出现一个伴随数据资产化而兴起的平行产业。这些服务会依据现有市场趋势,通过算法将人们的信息安全地整理成最有利可图的数据组合,同时确保第三方本身无法识别个人身份。这些第三方合理地可以从数据包的盈利中抽取一定比例,但不应看到用户数据的具体内容——否则,我们又会回到原点:第三方爬取我们的数据,为自己牟利。
• 数据学习技术:与数据估值的挑战相伴而来的,是需要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对数据进行适当分析、整理和估值。在线流量产生的大多数数据都是“噪声”,科技巨头的业务正是围绕着从噪声中分离出信号而建立的。随着机器学习技术不断进步,更多数据可以被整合成有用信息,为消费者和公司带来更大的经济机遇。
• 监管:整个区块链生态系统多少都在屏息以待,监管机构正就如何准确处理这项新技术及其催生的应用场景展开讨论并作出决定(尤其是去中心化的货币行为)。无论好坏,监管一直落后于私人领域的技术创新。因此问题来了:如果我们现在决定将数据列为一种资产类别,它在法律上能否成为资产类别?在通常所说的五大资产类别——大宗商品、房地产、固定收益、股票和现金——中,个人的数字信息应归入哪一类?有人可能会主张将其归为大宗商品[即拥有具有实用价值的“物品”]或固定收益[即以数据的形式向他人(公司)出借资金]。我们也可能需要创建一种新的资产类别。房地产被定义为“拥有实体空间”。或许我们需要一个数字资产类别,将其定义为“拥有数字空间”。无论监管最终如何定论,公司都必须先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向监管机构展示有哪些选项,然后再请监管机构作出决定。
展望未来
在区块链技术应用的推动下,数据将逐步回到生成数据的人手中。公司必须创造替代性的激励机制来获取数据,从而让市场能够以一种彻底的方式追究责任,确保个人信息得到合乎伦理、经授权且公平的使用。重塑经济模式需要时间,但如果我们能将区块链赋能的新型货币行为融入现有金融体系,就能加快普及。将数据归类为一种资产类别正是这样做的,并让我们离与互联网建立更公平、更能赋权于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