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通过《人类传记记录》中的数据探索过去5000年女性的地位。
  • 从历史上看,女性的权力一直依附在其所在的家庭的社会地位之上。
  • 然而,自17世纪以来,“白手起家”的女性作家数量开始增加,到19世纪则急剧上升。
  • 通过这些研究,我们可以了解女性与其他解放运动的未来。

四月的一个早晨,我骑行在自行车流之中,寒冷的天气让我再一次意识到斯德哥尔摩其实高居北纬60度。我周围大多数的骑行者都是女性,对此我并不惊讶。但事实上,如果是在不同的历史和国际背景下思考,我会很震惊。

这些女性“骑”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这里。她们甚至改变了自己的着装风格,以充分利用这种在20世纪之交出现的新的廉价交通方式,感受独立。美国女权活动家苏珊·B·安东尼(Susan B Anthony)在1896年写道:“让我告诉你我对骑自行车的看法。我认为它在解放女性方面所做的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都要多”(Shrock 2004, Macy 2017)。

即便是瑞典这个欧洲性别差异最小的国家,几十年前,骑自行车的人大多依然是男性,如同当今全球大多数骑自行车的人群一样(EIGE 2020)。当然,出行方式仅仅是一个方面,衡量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还要考虑法律权利、非正式习俗、在权力职位上的代表等方面。

这些国际分歧的历史根源是什么?要找到分歧的根源,我们需要从历史上追溯多远?我们应该期待最终的趋同吗?

对女性历史的这种长期、全球性的理解不仅会提高我们对过去的认识,而且重要的是,可以使我们了解女性及其他受压迫群体的未来以及她们(潜在的)解放之路。数学家约瑟夫·傅里叶(Joseph Fourier)在200年前写道:“女性的解放程度是普遍自由的自然衡量标准。”

女性地位的提升伴随着诸多困难。第一次女权主义浪潮为女性争取财产权与投票权,最终赋予了20世纪发达国家的女性选举权。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第二波女权主义浪潮以消除工作场所与法律上的不平等为运动目标。继90年代X世代的第三次浪潮之后,#MeToo(美国反性骚扰运动)正义的焦点触及到各行各业的显贵,如今我们正经历着第四次女权主义浪潮。

但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口受到约束,有一半的人聪明才智未得到利用,这是真的吗?我们从一开始就有疑虑,因为历史上其实出现了许多杰出的女性。

萨福(Sappho)呢?圣女贞德(Joan of Arc)呢?从哈特谢普苏特(Hatshepsut,公元前15世纪伟大的法老)到一千多年后统治埃及的克利克丽奥佩特拉七世(Cleopatra VII),再到欧洲的“女王时代”(通常可以追溯到14到18世纪),由此可见,近乎在每一个文明中都有女性统治者,如英国的伊丽莎白及瑞典的克里斯蒂娜等著名女王(Monter 2012)。

关于性别平权的争论在许多社会中处于前沿和中心位置,但大多数研究都侧重于对少数杰出女性或特定时期特定地区女性地位的个案研究。这些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见解,但我们仍缺乏一个统一的观点,即女性地位如何随着时间和国家的不同而演变。

我们的工作旨在系统地、定量地解决这些问题,并提供一个关于女性地位在整个5000年人类历史中如何演变的统一观点。

方法

由于缺乏涵盖时间与空间的一致且全面的数据集,这些基本问题的研究受到阻碍。在最近的工作中,我们建立了一种名为《人类传记记录》的数据集(Nekoei et Sinn 2021b)。这是一个更宏观的项目——《人类记录》(Human Record)的一部分,在这个项目中,我们使用以下两步构建并向研究社区提供类似《人类传记记录》的数据集。

首先,维基百科(Wikipedia)和维基数据(Wikidata)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众包形式的自愿合作。其次,机器学习可以将所有这些信息传输到类似人类传记记录的数据集,我们便可以在其中使用现代统计方法来探求历史规律。

作为这个研究议题的一部分,我们试图写一份过去5000年女性的定量历史(Nekoei et Sinn 2021a)。这是在社会史精神下进行的长期定量历史的实践。我们衡量每个时代处于社会顶层的女性所占比例,以此作为女性地位的指标。这种衡量方法符合我们今天在近乎所有关于女性解放的辩论中确定女性占比的方法。

在《人类传记记录》中,我们重点关注一个固定比例(前1%)的每代人的人数,并进行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比较。我们使用的事实依据是,大约1%的《人类传记记录》条目在传统百科全书(如《大英百科全书》)中可以找到。我们先预测出现在传统百科全书中的可能性,然后推断出《人类传记记录》中700万条条目的排名。

发现

让我们惊讶的是,在分析5000年有记录的人类历史时,我们没有发现女性在社会顶层占比的长期趋势(图1)。虽然女性所占份额平均在10%上下波动,但一个关键的正异常值出现在公元前3000年,这是由于在人类传记记录的观察中,古埃及的女性有很高的地位,这与埃及女性与男性的平等权利相呼应。女性可以提出离婚,拥有并转让财产,获得平等的继承权,甚至实现不朽(被做成木乃伊)(Lesko 1998,Bridenthal等人1998,Hughes和Hughes 2001,Johnson 2002)。

图1 历史上女性在社会等级顶层所占的比例。这表明,在出现倒退之前,全球在性别平权方面实际上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
图片来源:VoxEu

这一发现将当代女性争取平等的斗争置于历史的角度。女性解放不是一个当代的概念,但全球早在出现倒退之前就已经实现了很多。

但现代女性的崛起有一个鲜明而重要的特征。仔细查看《人类传记记录》的个人资料就会发现,在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成为精英阶层的女性要么出生在有影响力的家庭,要么嫁入其中。我们发现,女性赋权是家族地位的附带结果:其所在的家庭越重要,女性在社会顶层的比例就越高。

这种关系是跨时间、跨地域的,但在最近几个世纪中,这种关系逐渐开始瓦解。事实上,图2显示,没有出生在权贵家庭或与有权有势的男性结婚的女性越来越多,我们称之为“白手起家”群体。但这个群体是从何而来的呢?

图2 历史上女性“白手起家”的比例。这张图表显示,没有出生在权贵家庭或与有权有势的男性结婚的女性越来越多。
图片来源:VoxEu

有记录显示,在1620年至1660年间出生的作家和诗人中,女性“白手起家”的比例首次上升。这反映出欧洲新教国家“女性阅读市场”的诞生(图3)。

图3 历史上女性作家的比例。总的来说,几个世纪以来,女作家的数量一直在稳步增长。
图片来源:VoxEu

这一市场是在女性识字率与购买力不断提高的背景下出现的。这个市场中的女作家与女诗人都是在非正式的“家庭学校”接受的教育,因为这一时期的大学不接收女性(图4)。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新的非正式公共领域蓬勃发展:沙龙与文学界。

图4 女性在1800年前的作家中所占比例与“自力更生”的比例。“最近一段时间,“白手起家”的成功女性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图片来源:VoxEu

在同一时期,婚姻与劳动力市场给予女性更高的教育回报。新型女性读物市场包含新的体裁,比如小说,其采用是一种新的语言:本地话,而不是拉丁文。图书市场结构中有着众多小买家,而且行会较少,这可能在为“白手起家”的女性创造繁荣空间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个半世纪后——即1800年后——出生的女性中,“白手起家”的女性开始得到更广泛的发展,其中先是艺术家及学者,然后是民选的政治家,最后是经任命的政治家。这种进步的速度没有显示出任何放缓的迹象,最近一段时期,“白手起家”的成功女性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17世纪一股强劲的作家浪潮预示着19世纪“白手起家”的女性将有更好的发展(图5)。这种效应持续存在,并造成了全国范围内的差异。

图5 历史上有大学经历的女性占比。自1800年后出生的女性中,“白手起家”的女性数量有了更显著的增长。
图片来源:VoxEu

解读

我们将通过一个理论框架来解释这些历史模式。成功被分成不同的维度:赚钱与否,持久与否,而这些又取决于三个因素:家庭关系、对个人(技能)的掌控以及运气。尽管所有这些因素都是不分性别的,但其回报率却并非如此。

这项研究表明,家庭关系的回报率发生了波动,而总体回报率方面的性别差距一直存在。正是因此,杰出女性在社会的占比才没有呈现出明显历史,而“白手起家”女性的占比没有变化。“白手起家”女性的崛起,无论是17世纪文学精英中的第一波浪潮,还是后来1800年出生的女性得到了更广泛的发展,都说明了女性技能的回报上升。

我们到了德语学校的门前,我女儿要下车了。当这所学校仅对男孩开放时,索菲亚·布伦纳(Sophia Brenner,1659-1730)被特别允许在此学习。在我们的数据中,她是17世纪女性作家文学浪潮的一部分(图3)。

拉丁语是职业生涯所必需的语言,当时身为女孩子的索菲亚·布伦纳并不被允许学这门语言。但当拉丁语老师发现她在帮助一位同学做拉丁语作业时,这位老师便请求教她学习拉丁文。她在1719年写给瑞典女王乌尔莉卡·埃莉诺拉(Ulrika Eleonora)的加冕诗证明了她是“瑞典的第一位女权女性发言人”:

我们的身体不过是我们灵魂的外衣

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区别,

至于灵魂,是一样好的,

是的,在许多女性身体中的灵魂也同样伟大。

参考文献

Bridenthal, B, S M Stuard and M E Wiesner (eds.) (1998), Becoming visible: Women in European history,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EIGE (2020), Gender equality index.

Johnson, J H (2002), “Women’s legal rights in ancient Egypt”, Fathom Archive, University of Chicago Library.

Hughes, S S, and B Hughes (2001), “Women in ancient civilizations”, in A Michael (ed.), Agricultural and Pastoral Societies in Ancient and Classical History,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16–50.

Lesko, B S (1998), “Women of Ancient Egypt and Western Asia”, in Becoming Visible: Women in European History.

Macy, S (2017), “Wheels of change: How women rode the bicycle to freedom (with a few flat tires along the way)”, Washington, DC: National Geographic Kids.

Monter, W (2012), The rise of female kings in Europe, 1300-1800,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koei, A, and F Sinn (2021a), “HERSTORY: The rise of self-made women”, CEPR Discussion Paper 15736.

Nekoei, A, and F Sinn (2021b), “Human biographical record (HBR)”, CEPR Discussion Paper 15825.

Shrock, J (2004), The gilded age, Santa Barbara, CA: ABC-CLIO.

本文作者

Arash Nekoei,经济学助理教授,斯德哥尔摩国际经济所

Fabian Sinn,经济学博士研究生,斯德哥尔摩国际经济所

本文由世界经济论坛与VoxEU联合发表,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

翻译:程杨

校对:王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