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项研究指出，开始出口的企业在出口前的绩效就优于非出口企业（Bernard and Jensen 1999）。然而，这种从企业出口前绩效水平指向出口状态的因果效应，并非两者关系的全部图景。
出口企业在开始出口后可能通过多种途径提升绩效，例如将目标市场的本地需求融入产品之中、利用目标国更优质的资源禀赋，和/或自我训练企业的内部运营。
这种从企业出口状态指向出口后绩效的额外因果链条被称为“出口学习效应”（learning by exporting）。大量文献检验了这一效应的实证含义。De Loecker（2007）的一篇重要论文报告了此类效应的存在。继这项研究之后，包括Manjon et al.（2013）和De Loecker（2013）在内的若干文献基于更精确建模的出口动态和生产率衡量指标，报告了修正后的结果。Kimura and Kiyota（2006）利用日本企业层面数据也发现，出口企业的生产率增长更快。1
尽管出口学习机制的理论阐释相对直接，现有文献中的实证证据仍然不一。上述研究大多支持出口学习机制的存在，而Keller（2004）和Wagner（2007）则提供了与之相悖的证据。近期若干研究（包括Yashiro and Hirano（2009）、Damijan et al.（2010）、Ito and Lechevalier（2010）以及Ito（2011））为这些相互冲突的结果提供了一种解释。这些论文主要旨在识别能够清晰观察到出口学习效应的条件，并发现出口前的研发（R&D）强度、企业规模以及出口目的地的特征，都会影响该机制的有效性。因此，这一主题下一个重要的实证与政策问题在于：是什么使企业能够在绩效方面充分利用出口的好处。
新证据
在此背景下，我们关注一类新的企业层面特征，即出口企业关联企业（如其自有子公司和母公司分支机构）的海外活动（Hosono et al 2015）。更具体而言，我们利用日本企业层面数据，考察开始出口对企业各项绩效的因果效应，并将出口企业的关联企业（如其自有子公司和母公司的分支机构）是否已在境外设立，作为一项重要的企业层面特征纳入考量。
我们预期，在关联企业未在境外（尤其是企业开始出口的市场）设立的情况下，出口带来的绩效提升会比关联企业已在境外设立时更为明显，原因有若干方面。第一，在后一种情形下，企业可能已通过境外关联企业获得了关于当地客户、法规等方面的知识。第二，企业可能向母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出口，因此几乎没有机会自行了解当地市场。第三，与前两点相反，如果关联企业向出口企业提供关于当地市场的详细信息，其存在可能加速企业的出口学习。在出口企业没有境外关联企业的情况下，与前述观点相反，我们或许能够捕捉到其首次进入国外市场所产生的纯粹学习效应。本研究的目的是，利用一个独特的企业层面面板数据集对这一推测进行实证分析。该数据集使我们能够识别开始出口的企业、留在国内市场的企业，以及它们关联企业的海外活动。
我们依赖两个企业层面的数据来源。第一，企业的出口状况及其财务特征来自经济产业省（METI）编制的《日本企业结构与活动基础调查》（BSJBSA）。该调查的主要目的是定量把握日本企业的各项活动，包括资本投资、出口、对外直接投资以及研发投资。为此，该调查覆盖日本员工人数超过50人、实缴资本超过3000万日元的全部企业。为考察母公司设有海外分支机构的企业与未设有此类分支机构的企业之间出口学习效应的差异，我们使用了BSJBSA。第二，为区分在出口市场（及其他海外市场）设有子公司的企业与未设有子公司的企业，我们使用了经济产业省编制的另一项政府调查《海外企业活动调查》（SOBA）所提供的企业自有海外子公司信息。利用SOBA，我们可以识别企业是否拥有境外子公司，以及这些子公司位于哪些地区。
我们采用倾向得分匹配双重差分（DID）估计方法，以便在充分控制出口前企业异质性的基础上，专门考察开始出口对企业绩效的因果影响。我们所用的数据集使我们能够识别出口企业的子公司是否位于境外，以及出口企业的母公司和/或子公司是否在境外设有自己的分支机构。我们还能够衡量对关联企业的出口总额。借助这些关于关联企业海外活动，以及出口企业与其关联企业之间贸易关系的详细信息，我们可以考察关联企业在境外市场的存在如何影响其出口后的绩效。
我们的发现可概括如下。第一，正如许多现有研究所报告的，开始出口的企业在出口前的绩效优于其非出口的同类企业。具体而言，以全要素生产率（TFP）衡量，它们的生产率更高；以员工人数衡量，它们的规模更大；工资更高，这可能代表其技能水平更高；并且以流动资产占总资产的比率衡量，它们的流动性更高。这些结果与文献中广泛报告的出口企业特征相一致。
第二，出口企业与留在国内的企业在全要素生产率（TFP）和劳动生产率方面的差距，在开始出口后出现了显著扩大。就TFP而言，开始出口时差距扩大了1.3%，并在随后六年内持续扩大至3.1%。就劳动生产率而言，差距扩大了3.2%，随后增至约8.3%。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于既没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也没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情形1），这种绩效提升在统计上和经济上都是显著的。另一方面，对于既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又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情形2），出口带来的绩效提升在统计上并不显著。
为理解这两种情形下结果的差异，图1描绘了两种情形下TFP的DID效应点估计值序列，以及其95%置信带，覆盖7年窗口期。虚线表示情形1的DID效应点估计值及其置信带，粗实线和细实线则对应情形2的结果。图中显示，对于没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也没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即虚线），DID效应在7年窗口期内稳定上升，且置信带相对较窄；而对于既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又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即实线），其置信带较大。这一结果表明，就TFP的DID效应而言，情形2中的出口企业比情形1中的出口企业更具异质性。
图1. 对TFP的DID效应（同时拥有自有子公司和母公司海外分支的出口企业 对比 两者均不具备的出口企业）
类似地，对于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但没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大多数DID效应在统计上并不显著。这一结果表明，即使出口企业在出口市场没有自有海外子公司，只要母公司在境外设有机构，出口学习效应也不会明显显现。
与上述结果略有不同，对于没有母公司海外分支机构、但拥有自有海外子公司的出口企业，TFP呈现出显著的上升趋势，其模式与整体出口企业样本相似。然而，若将其按是否实际向自有海外子公司出口了一定金额进行划分，我们可以确认，这一结果是由未向自有子公司出口的企业类型所驱动的。
总体而言，这些结果表明，当企业在没有境外关联企业的情况下开始出口，或其拥有的海外子公司并不位于出口目的地时，出口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更为明显。另一方面，当关联企业在境外市场存在时，出口带来的生产率收益高度异质。这说明后一情形包含了多种多样的、开始出口企业的经验。一方面，即便拥有境外关联企业的出口企业，也可能通过根据当地需求调整产品而有效地从出口中学习，前提是出口活动主要由出口企业自身主导。另一方面，若企业的全部出口活动都是母公司直接下单，出口企业几乎没有机会从出口中学习。我们将TFP提升中如此大的差异来源留待未来研究。
结语
我们的分析还强调，准确识别企业首次接触出口市场的确切时点十分重要。事实上，母公司拥有海外子公司的企业，可能在开始出口之前就已通过与母公司的交流而获得了学习。因此，这些企业可能已经实现了潜在的绩效提升，只是不一定发生在其开始出口的那一刻。我们的分析表明，一旦聚焦于企业首次接触出口市场的时点，出口学习效应就会更加清晰地显现。
本研究可以沿若干方向拓展。其一，是进一步考虑出口企业所拥有的海外子公司类型（例如零售、批发、制造等）以及产品类型，以缩小可实现出口学习效应的范围。其二，另一值得探讨的分析方向是聚焦于特定的总体冲击，例如金融危机。虽然本研究表明，首次进入出口市场可能带来生产率的提升，但这一渠道在当地需求骤降或金融资源严重短缺等情况下是如何受到影响或未受影响，仍是一个有待解答的问题。
参考文献
Bernard, A B and B Jensen (1999) “出口企业的卓越绩效：原因、结果，还是两者兼有？”，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47: 1-25.
Damijan, J P, C Kostevc and S Polanec (2010) “从创新到出口，还是反之？”， World Economy, 33: 374-398.
De Loecker, J (2007) “出口会带来更高的生产率吗？来自斯洛文尼亚的证据”，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73: 69-98.
De Loecker, J (2013) “检测出口学习效应”，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icroeconomics, 5: 1-21.
Hayakawa, K, T Machikita and F Kimura (2012) “全球化与生产率：企业层面分析综述”， Journal of Economic Surveys, 26: 332-350.
Hosono, K, D Miyakawa and M Takizawa (2015) “出口学习：海外关联企业的存在是否重要？” RIETI Discussion Paper, 15-E-053.
Ito, K (2011) “出口学习效应的来源：出口是否促进创新？” RIETI Discussion Paper, 11-J-066.（日文）.
Ito, K and S Lechevalier (2010) “为何有些企业能持续优于其他企业：探究创新与出口战略之间的相互作用”， Industrial and Corporate Change, 19: 1997-2039.
Keller, W (2004) “国际技术扩散”，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42: 752-782.
Kimura, F and K Kiyota (2006) “出口、对外直接投资与生产率：来自日本企业的动态证据”， Review of World Economics, 142: 695-719.
Kiyota, K and S Urata (2008) “跨国企业在国际贸易中的作用：以日本为例”， Japan and the World Economy, 20: 338-352.
Manjon, M, L A Manez, M A Rochina-Barrachina and J Sanchis-Llopis (2013) “重新审视出口学习效应”， Review of World Economy, 149: 5-22.
Wagner, J (2007) “出口与生产率：基于企业层面数据的证据综述”， The World Economy, 30: 60-82.
Yashiro, N and D Hirano (2009) “所有出口商都从出口热潮中受益吗？来自日本的证据”，KIER Working Paper, No. 689, Kyoto University, Institute of Economic Research.
脚注
1 在另一项思路相近的研究中，Kiyota and Urata（2008）发现出口企业更可能开展对外直接投资。另可参阅Hayakawa et al.（2012），该文对有关出口与生产率的研究做了深入综述。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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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aoru Hosono 是学习院大学经济学教授。 Daisuke Miyakawa 是一桥大学国际企业战略研究生院（ICS）经济学副教授。 Miho Takizawa 是东洋大学经济学部副教授。
图片：皮划艇运动员在开普敦近海一艘锚泊船旁划过，沐浴着当日最后的余晖。REUTERS/Mike Hutching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