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由地缘政治竞争的逻辑所支撑，反映了国际权力的结构性变化。
国际体系已从20世纪90年代的地缘政治单极格局演变为如今明确的两极权力结构。
当前的挑战在于，在地缘经济竞争的形势下帮助管理各方的共存。
全球经济正按照地缘政治断层线被重塑。后冷战时期的经济全球化，即由经济自由化和自由贸易逻辑所推动的进程，已被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所取代，其背后由地缘政治竞争的逻辑所支撑。
这一转变反映了国际权力的结构性变化。正如过去以美国为主导的地缘政治单极格局塑造了经济全球化的进程，如今中美地缘政治两极格局正在定义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的图景。
地缘经济竞争将升级；贸易武器化将加剧。大国的地缘经济战略将重绘国际贸易的世界版图，促成集团结盟，并改变全球贸易秩序。
国际贸易的地缘政治
世界经济并非在真空中运行。国际贸易与投资的格局从根本上取决于全球地缘政治力量的平衡。国际体系已从20世纪90年代的地缘政治单极格局演变为如今明确的两极权力结构。
冷战后的单极格局为经济全球化提供了理想的地缘政治环境。美国享有难得的绝对优势地位。美国的地缘政治力量塑造了全球经济，并为全球经济一体化铺平了道路。地缘政治单极格局提供了稳定，并保障了对国际贸易流动至关重要的海上航道安全。在盟友的配合下，全球治理机制得以普遍化，保障了国际贸易秩序的规则框架。
成立于1995年的世界贸易组织（WTO）是当时推动多边贸易自由化以及市场经济体之间改革政策的产物。
当今的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是在地缘政治两极格局的阴影下发生的。中美两极格局正在重构世界经济。地缘经济——经济领域中的地缘政治竞争——将定义未来几年。在两极对抗中，大国将把经济相互依存视为地缘政治的脆弱性。在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的进程中，两种相互竞争的地缘经济战略并存，取代了普遍推动市场开放和国际贸易的做法。
两种地缘经济战略
脱钩与防御 对 脱钩与多元化
美国的地缘经济战略是以下两者的混合：脱钩，即通过关税、贸易壁垒以及在战略性行业实施投资限制来与中国切断经济联系；以及防御，即通过产业政策和补贴来保护国内经济。
中国的地缘经济战略是以下两者的结合：脱钩，即通过在技术制造等行业实施进口替代；以及多元化，即使其出口和投资市场分散于世界不同地区。两种战略都运用了产业政策和贸易政策，但其本质都是地缘经济性质的，目标是取得战略优势地位。
根据这些战略的逻辑，两个地缘经济影响圈正在形成。其中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地缘经济圈，正围绕经济安全共识逐步成形，涵盖欧盟及其他七国集团成员和盟友。
这一立场的经济安全旨在将战略独立从全球化带来的经济相互依存中挽救出来。它力图重建关键工业和技术领域的国家竞争力，并降低外部风险和脆弱性。
此外，重建工业基础已成为国家安全问题，因关键竞争优势可能流失，尤其是在军民两用技术方面，因此需借助出口管制、产业政策、技术禁运、投资限制、外国直接投资审查以及贸易防御工具加以应对。
另外，贸易伙伴关系和经济安排的扩展也与新兴的地缘政治竞争断层线保持一致。供应集中带来的脆弱性，以及关键零部件和原材料供应中断的风险，将通过国内生产以及与盟国之间的安排加以缓解。
相比之下，中国的地缘经济战略侧重于进口替代，力求在技术制造等领域实现自给自足；同时实施出口替代，使市场从美国及其他发达市场向多元化方向转移。
中国既力图增强国家经济韧性，又试图通过贸易和投资安排，将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相连，尤其是欧亚大陆和全球南方（包括非洲和拉丁美洲）。这些安排包括“一带一路”倡议和全球发展倡议。这些正是另一个地缘经济影响圈的种子。
这些相互竞争的地缘经济战略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了系统性影响。其动态已推动双重全球化进程启动，该进程以不断演变的地缘经济影响圈为基础。这些地缘经济影响圈可能会发展为成熟的地缘经济集团。
根据一项近期IMF研究，在两个假设性集团之间（一个以美国为中心，另一个以中国为中心），两者之间的贸易和投资相对于集团内部贸易和投资流动正在减少。
除地缘经济碎片化的初步迹象外，IMF还揭示了“非结盟连接者”的作用，即为集团之间提供间接联系的国家。它强调了其他国家在贸易政策决策中的能动作用。
然而，“不结盟”的情形只可能出现在松散的两极体系中。在紧密的两极体系中，供连接国家或摇摆国家的空间和灵活性将荡然无存。不出所料，许多跨国公司已预见到这一趋势，并已采取两极结构，使其全球业务脱钩。
两极重组
无论两极体系如何演变（这一点仍存在争议），似乎已出现对国际贸易秩序产生影响的一些迹象，即调节全球贸易的制度、规则和原则。所有迹象表明，地缘经济双重全球化进程将在缺乏多边机制和约束性规则稳定作用的情况下继续推进。
在两极权力新格局和地缘经济竞争新工具的压力下，自由国际秩序似乎正在瓦解。仍能为国际贸易关系提供可预测性的制度框架和规则，显得十分脆弱。
1947年的关贸总协定体系（《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将国际贸易纳入和平事业的框架。它是对两次世界大战之间（1919—1939年）地缘政治灾难性后果的回应，当时地缘政治对抗使全球贸易体系分裂为相互竞争的贸易集团。据估计，保护主义和贸易限制影响了高达70%的世界贸易。国际贸易体系随之分裂，并最终崩溃。
但关贸总协定体系只是一种局部秩序。其规则和原则仅涵盖旧冷战时期的一个集团。在单极世界中，随着世界贸易组织的成立以及中国和俄罗斯加入该组织，关贸总协定体系在后冷战世界中被普遍化为一种多边机制。
如今，后冷战时期的国际贸易秩序已经消失。大国建立秩序。规范全球贸易、由世界贸易组织监督的基本多边规则和原则框架面临风险。主要参与者不再对共同目标持有共同看法。最可能的情形是一段两极重组时期。国际贸易秩序的基础已无法再承受大国地缘政治对抗和地缘经济碎片化的重压。
历史先例表明，国际贸易并不能保证和平。毕竟，经济全球化和贸易相互依存并未能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然而，碎片化、贸易减少以及集团化并未带来更多的经济安全。事实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贸易相互依存度下降和保护主义已经出现。
新的世界贸易秩序尚待构想并最终建立。它将是领导力与治国方略的产物，也将是新的力量均衡以及对未来共同愿景的体现。
仅仅沿用旧秩序的原则去适应形势，无法解决正在重塑世界的更深层次变革。当前的挑战在于争取时间。其核心在于在地缘经济竞争的形势下帮助管理各方的共存，而这本质上是一项重大的外交挑战。
正如联合国在冷战期间发挥作用那样，世界贸易组织作为一个机构，可以提供一个框架，促进合作、推动对话并弥合分歧。但这并不能替代秩序。地缘经济竞争在未来几年很可能会加剧。应对之策必须是在等待新秩序条件形成的同时，避免陷入混乱。
Braz Baracuhy是常驻赫尔辛基的职业外交官，曾任巴西驻世界贸易组织的代理大使（2022—2023年）以及巴西外交部政策规划副司长。（文中观点仅代表个人立场，不一定反映巴西外交部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