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间的科技脱钩不一定意味着全球化正在逆转；包括绿色贸易和数字贸易在内的全球贸易要素依然保持稳健。
北京与华盛顿关系演变的一个表现是美国金融机构在中国大陆的存在感有所减弱，这进一步加剧了本已复杂的商业环境，对其他国家而言亦是如此。
尽管在战略竞争领域存在明显分歧，中美之间仍有广阔的合作空间。
在武装冲突再次成为世界标志、两大经济体和军事大国之间地缘战略竞争加剧、社会内部两极分化日益严重的背景下，一些企业领袖和评论人士宣布全球化已经终结，也就不足为奇了。确实，新的供应链瓶颈以及一系列针对全球货物贸易的新限制，已导致世界商品贸易明显放缓，促使一些人宣布出现贸易衰退，且这一情况在短期至中期内存在。
尽管如此，服务贸易活动依然保持强劲。事实上，2022年，数字化交付服务的价值有所增长，目前占全球贸易总额的12%，并得益于数据驱动型全球经济的兴起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增长。
此外，随着企业高管、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致力于脱碳并实现净零目标，这正推动对清洁能源革命所需关键商品和材料的贸易增长，例如稀土矿物、氢和氨；以及电池和电动汽车等成品。欧盟与美国之间的货物流动也在扩大，这既与欧洲的能源危机和美国的绿色转型有关，也与欧洲内部的情况相关，因为来自挪威的能源进口增加，以取代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对清洁技术日益增长的需求，也可能推动人力资本、研发和技术的新交流，以支持能源转型相关的项目与投资。
该领域国家产业政策的回归以及气候保护主义的阵发性抬头，并未敲响推动能源转型所需投入品和专有技术跨境流动的丧钟。同时，随着各国政府和企业聚焦于其绿色与数字优先事项，全球价值链正在被重塑，并惠及“后发”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EMDEs）。
此外，在审视全球金融体系可能出现碎片化的迹象时，尽管鉴于美国制裁的广泛使用，美元在贸易融资中的作用受到质疑，但我们发现，对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微乎其微。该货币的主导地位迄今为止并未因地缘政治而偏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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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钩、去全球化还是淡化？
因此，目前正在发生什么，投资者、企业高管和政策制定者应当如何应对？首先，我们应避免将“脱钩”与“去全球化”两个术语混为一谈。在美中之间，科技生态系统部分领域的可辨识脱钩已经深入推进，且不太可能被逆转。其根源在于北京与华盛顿对技术与国家安全日益交织的根本性担忧。
但是，七国集团（G7）国家的外交部和国家安全部门对华采取的强硬立场，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与这些国家许多企业领袖的看法形成反差，其中一些企业在中国拥有庞大的利润基础。事实上，尽管存在科技脱钩，来自北美、欧盟、英国以及亚洲美国盟友的许多领先企业，涵盖工业与汽车、零售与消费、商业及投资银行以及财富管理等行业，仍在中国大陆保持着强劲的存在，并希望把握未来消费支出预计增长所带来的机遇。从一种货币衡量指标来看，中国在全球范围内拥有最大规模的M2货币供应量，这表明中国大陆金融体系中的现金充足，足以抵御任何短期至中期的潜在风暴。
与此同时，一些企业和投资者在着眼未来增长与利润的同时，在“淡化”中国的前提下继续推进全球化布局。从纯经济角度看，结构性因素（如从制造业向服务导向型增长的转变）和长期性不利因素（如人口老龄化和生育率下降）已导致中国大陆经济明显放缓。
中国经济奇迹的减弱，加上中国大陆工资上涨，促使企业在周边地区寻找机会，包括东盟和印度。如下图所示，美国对东盟的对外直接投资（FDI）规模几乎是流入中国大陆的三倍，这一现象早于北京与华盛顿之间的贸易紧张局势，表明新兴亚洲较低的工资水平一直是FDI活动从中国大陆转移的主要驱动力。反过来，这种投资活动的分散使印度、新加坡和越南等国受益，这些国家仍保持着全球最快的增长速度之一。
转折点
在美中科技脱钩、供应链分化及相关商品贸易多元化的表象之下，有一条纽带始终将两国紧密联系在一起：金融。北京是华盛顿最大的债权人之一，持有价值约9020亿美元的美国政府债务（就外国债权人而言，日本仍是美国最大的外国债权国）。此外，在考虑金融关联时，许多美国领先的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和资产管理公司受益于北京启动的金融改革，这些改革支持了外国资本更多地参与国内金融市场。
然而，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有可能打破北京与华盛顿之间的这种金融纽带。欧洲的战争引发了对南海及台湾周边武装冲突的担忧。此外，美国和欧洲对俄罗斯广泛实施制裁，包括影响深远的金融制裁，促使企业高管质疑：一旦中美之间的好战情绪加剧，或出现失误，他们的企业是否可能陷入制裁网络。
因此，自2022年年中至今，部分美国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在中国大陆的人员规模出现了显著缩减；部分最大的美国（及加拿大）基金也停止了新的投资。这些举措究竟是源于脱钩的现实、为追求其他市场而进行的“淡化”，还是由乌克兰战争引发的“关键转折点”（point charnière），难以判断。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随着部分美国金融机构减少在中国大陆的敞口，中美对话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正在悄然受到侵蚀，这可能对两国更广泛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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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真正实现去风险
美中两国领导层在11月中旬于旧金山举行的APEC峰会上为稳定日益紧张的关系所做的认真努力，提醒人们，双方都不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因相互政治不信任而导致大范围经济脱钩的后果。两国还意识到，就人类当前面临的一些最重大外部性问题保持畅通沟通渠道至关重要，例如气候变化以及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快速发展所带来的社会影响。
就整体而言，世界仍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即使对于彼此视为战略对手的国家而言也是如此——而赌注太大，无法孤立行事。或许，认识到这一点，正是实现去风险而非脱钩的根本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