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唐纳德·特朗普担任总统，贸易战作为贸易和外交政策工具重返主流政治。总统竞选期间，人们已提及特朗普可能执政时美国贸易政策的变化。然而，直到2018年3月，各种长期酝酿的争端才升级为全面贸易冲突，主要涉及中国、加拿大、墨西哥、欧盟、印度和土耳其。在宣布对铝和钢材征收关税，并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后，特朗普总统表示：“贸易战是好事，而且很容易赢。”1
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关税虽能帮助某些行业，但不仅会损害贸易伙伴，也构成自我伤害（Bown 2004，Breuss 2004）。2 除了关税造成的直接负面影响，目标国家还可能依据世界贸易组织规则进行报复。在我们的新论文中（Fetzer 和 Schwarz，2019），我们仔细研究了报复措施，尤其是欧盟、中国、墨西哥和加拿大采取的应对措施。
报复的目标
欧盟委员会明确说明了其在贸易争端中力求实现的目标。欧盟2014年公布的第654号法规，列出了贸易争端背景下商业政策措施的三项目标：
“商业政策措施[...]应根据以下标准，结合现有信息和欧盟的总体利益予以确定：
a.这些措施促使第三国遵守国际贸易规则的有效性；
b.这些措施为欧盟境内受第三国措施影响的经济经营者提供救济的潜力；
c.相关商品或服务是否有其他供应来源，以避免或尽量减少对下游产业、采购机构或实体，或欧盟境内最终消费者造成的任何负面影响。”
换言之，贸易政策应旨在改变对方国家的贸易政策，同时尽量减少对本国经济的损害。在特朗普贸易战的情形下，影响美国贸易政策的一种可能方式，是让共和党付出政治代价。
经济学家迄今尚未研究报复措施选择中的这一政治层面，原因仅仅是缺乏近期的历史先例。我们通过调查实施报复的国家或贸易集团在多大程度上成功地以政治目标为导向制定关税，以及这种针对性是否有效影响了政治结果，填补了这一空白。
从实例来看，报复出于政治动机这一事实已得到广泛认可。参与贸易争端的大多数国家采取报复措施时，都针对美国出口商品，例如波本威士忌。这种威士忌产自肯塔基州，该州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的家乡。中国（以及墨西哥）还针对猪肉和大豆采取措施；大豆是美国对华最重要的农产品出口之一，对艾奥瓦州造成了格外严重的影响。该州是颇具影响力的共和党参议员、参议院农业委员会成员查尔斯·E·格拉斯利的家乡。
关税暴露与共和党选举表现：县级分析
我们通过构建县级关税暴露度指标，正式考察关税的政治针对性。利用这一指标，我们发现，报复措施似乎系统性地针对共和党的选民基础。图1根据各县在2016年总统选举中的共和党得票率，展示了受关税影响的县级出口占比。显然，共和党得票率较高的县也受到报复性关税的更强烈冲击。这初步表明，关税确实以共和党人为目标。
图1 共和党得票率与关税暴露度
系统回归证据进一步表明，关税的针对性确实显著影响了选民在2016年总统选举中转而支持唐纳德·特朗普的县（相较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在2012年的表现）。有意思的是，政治针对性的程度与2016年转而支持特朗普（相较于2012年）有关，但与在2016年同期举行的众议院或参议院选举中转而更广泛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的地区无关。这表明，报复措施经过精确针对，旨在影响那些明显转向支持特朗普的地区。这体现了报复措施设计上的一定精细程度。不过，一个关键的开放问题是：从政治针对性的程度来看，这些报复措施是否达到了最优？
模拟替代关税以评估针对性程度
各国只有通过对从美国进口的商品设置关税壁垒，才能真正施加压力。一个潜在问题是，先前发现的针对性可能只是美国对相关国家出口商品组合所造成的机械结果。以中国为例，中国是美国大豆的主要进口国。任何包含大豆的报复商品组合，表面上都会显得是在政治上针对共和党人，因为大豆产自共和党占优的县。
为了评估这种可能性，我们将选定的商品组合与各国本可选择的反事实模拟组合进行比较。理想情况下，可以模拟所有可能的报复商品组合。然而，要推导出所有可能的解，在计算上不可行，因为这本质上是一个子集和问题。在论文中，我们采用抽样方法模拟其他报复商品组合。模拟时，抽取的商品组合必须符合实际组合的几个关键特征：所选不同产品的数量应大致相当，且影响的美国出口总额也应大致相近。
这种抽样程序使我们能够评估实际组合的政治针对性相对于模拟替代组合的程度。根据前文提到的欧盟第654号法规，我们还可以考察各国在选择报复商品时，是否考虑了对本国经济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为此，我们构建了一个指标，衡量每种报复商品组合中从美国进口的商品占比。可以设想，为了减轻对国内经济的损害，报复措施应排除美国占主导供应地位的产品。
图2 政治针对性与美国进口依赖之间的权衡
图2展示了各个模拟替代报复商品组合的联合分布：横轴为衡量政治针对性程度的指标，纵轴为受影响进口商品中美国的平均市场份额。一个“最优”的报复商品组合应位于右下角，意味着政治针对性高，同时对本国经济造成的潜在损害较低。竖线和横线表示实际选定报复组合对应的数值。等高线展示了各个模拟报复组合对应数值的分布，也反映了可能的选择范围。图中显示，中国实现了较高程度的政治针对性，但由于针对了美国作为主要供应国的农产品，很可能损害了本国经济。相比之下，欧盟似乎更成功地处理了这种权衡：它针对美国仅为次要供应国的商品实施报复，同时仍实现了一定程度的政治针对性。
报复性关税有效吗？
最后，我们考察报复性关税是否成功影响了政治和经济结果。在经济方面，我们记录到，遭受报复性关税打击的出口，与未被关税针对的出口相比大幅下降。图3通过双重差分设计展示了这一发现。总体而言，我们的结果表明，报复性关税导致美国每月价值25.5亿美元的出口未能实现或转向其他市场。我们还发现，贸易战也对美国商品的出口价格产生了负面影响。综合来看，这些结果表明，报复性关税很可能对受影响县的地方经济造成了负面影响。
更重要的是，为了解关税作为政治工具是否有效，我们考察了报复性关税是否损害了共和党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的选举表现。我们发现了一些初步证据：在受报复措施影响最大的县，共和党候选人的表现逊色1.4至2.7个百分点。
图3 美国出口所受的关税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