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是人类的一项基本特质。人人都有好奇心，但好奇的对象和程度因人、因情境而异。天体物理学家兼作家马里奥·利维奥对好奇心如此好奇，以至于专门为此写了一本书。近日，他做客Knowledge@Wharton节目，接受了采访，节目在SiriusXM第111频道播出。他谈到了撰写《为什么？是什么让我们充满好奇》一书期间的收获。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访谈记录。
Knowledge@Wharton：究竟是什么驱动着我们的好奇心？
马里奥·利维奥：好奇心有多种类型或表现形式，它们的驱动因素并不相同。有一种被称为感知性好奇心。当某件事令我们感到意外，或与我们已知或自以为知道的事情不太吻合时，我们就会产生这种好奇心。它带来一种不愉快的感受，仿佛处于逆境之中，有点像身上发痒，非挠不可。所以我们会设法查明信息，以缓解这种好奇心。
另一方面，还有一种被称为认知性好奇心，它是一种愉悦的状态，伴随着对回报的期待。这关乎我们的知识水平，也是所有科学研究的动力，推动着许多艺术创作、教育等活动。
Knowledge@Wharton：不愉快或不开心与开心之间有着根本区别。我想，许多人几乎每天都会体验到这两种感受，对吗？
利维奥：完全正确。你看到某件完全出乎意料或极其模糊不清的事，会感到有些不舒服。另一方面，你每天都努力学习新东西，这是一种非常愉悦的状态，能带来回报。所以，是的，几乎每个人每天都会体验到这两种感受。
Knowledge@Wharton：生活在数字时代，是否会增强某种好奇心？
利维奥：有些人觉得，信息就在指尖，或许会让我们变得不那么好奇。但事实并非如此。有两点需要记住。第一，开展科学研究时，我们试图回答尚无答案的问题。因此，你无法在互联网上或维基百科上找到这些答案。
第二，互联网让我们能够满足一种被称为特定好奇心的需求，也就是想知道某个非常具体的细节：这本书或那本书是谁写的？那部电影里的演员叫什么名字？数字时代让你能很快找到答案。这其实很好，因为你不必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回答这类问题上。我不知道你的感受如何，但有时我会因为不知道某个非常非常简单的问题的答案而念念不忘。
Knowledge@Wharton：这几乎是我们天性的一部分。有时，我们会执着于想知道某条信息究竟是什么。
利维奥：没错。从这个意义上说，数字时代对我们有帮助，因为我们能找到相关信息，这可能会促使我们继续寻找其他相关内容，进而激发认知性好奇心，也就是对知识的热爱和学习新事物的渴望。
Knowledge@Wharton： 你认为对知识的热爱真的是好奇心背后的驱动力吗？其他部分是否像蜘蛛网一样，从核心向外延伸？
利维奥：不一定。神经科学领域做过各种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实验：研究人员先让人产生好奇，再让他们进入磁共振成像仪，观察大脑的哪些部分会被激活。研究发现，感知性好奇心——当你感到惊讶或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时产生的好奇心——与大脑中通常在冲突状态或饥饿、口渴时活动的区域被激活有关。另一方面，与学习新事物相关的区域，实际上会激活与期待回报有关的区域，就像有人递给你一块巧克力，或你坐在剧院里等待幕布升起时那样。
Knowledge@Wharton：从历史上看，一些世界领导人曾试图扼杀好奇心。我特别想到菲德尔·卡斯特罗。有人会说，特朗普总统也在试图这么做。你是否见过这种现象？
利维奥：当然。我们都知道中世纪，那段好奇心几乎被彻底抹杀的时期。教会在很大程度上试图向大众灌输一种观念：所有值得了解的东西都已经为人所知。教会为各种知识筑起围墙，以此严重压制好奇心。
你提到了几位领导人，但这并非只有领导人会做。塔利班摧毁了艺术品；ISIS正在叙利亚帕尔米拉摧毁艺术品。多年来还发生过焚书事件。纳粹举办过“堕落艺术展”，试图诋毁所有现代派画家。确实有一些压迫性政权和意识形态试图扼杀好奇心。
Knowledge@Wharton：我觉得书中有一点很有意思：你指出，好奇心其实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
利维奥：是的，我刚才提到了两种好奇心：感知性好奇心和认知性好奇心。此外还有一种被称为分散性好奇心。比如，我想，你会看到年轻人不停地看智能手机，寻找短信，以此打发无聊。
Knowledge@Wharton：好奇心一直被视为一件好事，因为你是在努力获取知识。分散性好奇心也有负面的一面，因为它会转移你的注意力。但其中也包含寻找或查阅信息的成分，界限确实很微妙。
利维奥：你说得完全正确。他们也在寻找信息，而且这也发挥着社交作用。他们与朋友联系，与他人联系，有时还能跨越国界。这并非全是负面的。
Knowledge@Wharton：你认为这会影响整体上的好奇心吗？它已经成为我们社会中很有吸引力的一部分，也改变了沟通方式。人们不再面对面交流，而是指尖相连。
利维奥：如果人们只是待在家里，通过各种数字设备建立联系，最终可能会产生一些负面后果。我能看到这种社会形态的种种弊端。但与此同时，科学进步等真正重要的问题，无法通过数字设备找到答案。
Knowledge@Wharton：你在书中花了不少篇幅深入探讨这方面的科学。请谈谈你的发现，以及科学界为何对此如此着迷。
利维奥：如果你是个好奇的人，那么你也应该对好奇心本身感到好奇。心理学家、认知科学家和神经科学家都对此开展了研究。这项研究有两个方面。其一是了解我们产生好奇心时的心理状态。我刚才提到，一种好奇心会带来不愉快的感受，另一种则会让人期待回报。研究发现，尤其是认知性好奇心，也就是我们尝试学习新事物时产生的好奇心，确实遵循多巴胺的奖赏通路。多巴胺是一种神经递质，与大脑中的奖赏机制有关。
Knowledge@Wharton：我想有些人天生就有好奇心，仿佛从出生起就深深融入了他们的性格。确实如此吗？
利维奥：当然。大多数心理特质都带有遗传因素，好奇心也不例外。有些人比其他人好奇得多，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他们的遗传基因有关。但和所有情况一样，基因并不能说明一切。就像先天与后天之争，两者都会发挥作用。你可以通过采取一些做法来增强好奇心，比如提出问题，鼓励人们对事物保持好奇。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你也可以压制好奇心，有时是通过政权，有时是通过意识形态，等等。
人们天生就具备某些特质，但环境可能帮助增强这种好奇心，也可能起到阻碍作用。举个例子，如果你是难民的孩子，父母不得不带你辗转各国、时时寻找食物，那么你可能会好奇下一顿饭在哪里，而不会去思考生命的意义。
Knowledge@Wharton：如今创新不断，人们似乎总在寻求改善生活的方方面面。说好奇心可能是难以提升的特质之一，这样说公平吗？
利维奥：不，我不认为好奇心难以提升。你无法改变自己的基因构成，但通过教育体系确实可以增强好奇心。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你教小孩子科学，不要一开始就教他们可能不感兴趣的内容。可以从他们已经好奇的事物入手，比如恐龙。先从恐龙讲起，再用有趣的方式把它与其他你希望他们学习的概念联系起来，而不是一开始就讲他们可能不感兴趣的内容。大多数人都知道，年幼的孩子极其好奇。他们总是不断提问。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特别想理解因果关系。他们想弄清周围世界如何运作，这样自己就能少犯错误。
有些人认为，我们长大后会失去好奇心，但这并不完全正确。我们确实会失去一些分散性好奇心，或对事物感到惊讶的能力。但实际上，认知性好奇心，也就是对知识的热爱，似乎在各个年龄段大致保持不变。
Knowledge@Wharton：年纪大了以后，你不会像二三十岁时那样冒险。但我想，人老了以后，好奇心也不会减弱太多，对吗？
利维奥：没错。你对知识的热爱依然存在，学习新事物的意愿似乎在各个年龄段都保持不变。即使年事已高，人们仍愿意学习、探索新事物、阅读。你感兴趣的主题可能会随着年龄、时间或所从事的职业而变化。不同的人对不同的事物感到好奇，好奇心的强烈程度也可能不同。
Knowledge@Wharton：孩子比成年人更有好奇心吗？
利维奥：在好奇心的多样性方面，孩子比成年人更强；但在认知性好奇心方面，我认为成年人同样好奇。这种好奇心最初或许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我们需要充分了解周围环境，因此产生了进化压力。但不知为何，人类的好奇心总是超越单纯的生存需求。我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我们在科学中研究的内容，或许终有一天会得到应用，但目前还没有实际用途。我们仍然对此充满好奇，因为我们想了解周围的一切。
Knowledge@Wharton： 是什么让你感到好奇？
利维奥：我对宇宙非常好奇，包括与宇宙起源、宇宙命运有关的问题，以及推动宇宙膨胀加速的暗能量的本质。但我也对诸如生命如何在宇宙中出现、意识的本质等许多问题感兴趣。
Knowledge@Wharton：我们谈到了进一步增强好奇心的可能性。这是你的期望吗？
利维奥：科学研究的本质，有时甚至艺术思考的本质，就是每个问题的答案都会带来一个新问题。有时，新问题甚至比原来的问题更引人入胜，于是你可能会对它更加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