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父亲发现，他的女儿怀孕了，原因是算法从这家人的商店会员卡数据中识别出了明显迹象。在两起彼此无关的谋杀案中，警方根据从Fitbit追踪器和智能水表中取得的证据起诉嫌疑人。一名男子起诉优步，指称其向他的妻子泄露了他的婚外情。
最近，随着相关技术日益融入我们的生活，这类故事越来越常见。它们属于物联网（IoT）的一部分，即将传感器和互联网连接嵌入我们周遭世界的各个角落。过去一年里，以亚马逊Alexa和谷歌Home为代表的这些技术开始进入我们的家庭生活，带来各种智能家居设备，让我们只需开口说话，就能控制家中的一切。
我们或许会把上述故事看作孤立的技术故障，或是偶然促成正义的事件。但在这些故事背后，正在发生更大的变化：一整类技术正在发展，试图重塑我们日常生活的根本。
打破社会秩序
这些技术力求无处不在，无缝贯通物理世界与虚拟世界，让我们能够毫无阻碍地掌控一切。智能家居承诺带来这样的未来：几乎隐形的技术借助传感器了解我们周遭的世界，并代我们应对环境，甚至在我们意识到自己需要服务之前，就已主动提供服务。这意味着近乎无限的触达范围，以及毫不费力的便利。
但这也与社会现实完全不相容。问题在于，我们的生活处处受限，而许多此类技术瞄准的家庭，最能体现这一点。从内部看，家庭生活常常显得混乱不堪，实际上却有着严密秩序。这里充满了界限与等级：谁可以进入哪些房间，谁能拿到电视遥控器，秘密与谁分享，又对谁隐瞒。
这些秩序大多平淡寻常，但若想了解这类秩序体系对我们有多重要，不妨看看社会学家哈罗德·加芬克尔在20世纪60年代开展的“破坏规范实验”。加芬克尔有意打破社会秩序背后的规则，以揭示这些规则。研究表明，即便只是以错误的方式进行最平常不过的互动，也会引发他人的各种反应，从不安到公然暴力。你也可以亲自试试。围坐在餐桌旁时，表现得一切如常，只要每次有人开口就大声哼唱，看看过多久就会有人发火。
智能家居技术以无数细微的方式挑战着我们的秩序。一个主要局限是，它们无法识别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界限。一周前，我坐在客厅时就亲身经历了这样的事。我手指一滑，就把手机上的一段YouTube视频投到了邻居家的电视上（视频里的脏话实在不少），当时他们四岁的女儿正看着《汪汪队立大功》，着实被吓了一跳。
实际上，只需按一下无法停用的按钮就行了。再加上我偶尔帮邻居照看孩子，手机里存着他们的Wi-Fi密码。对当下的智能家居技术而言，共享Wi-Fi网络就意味着共享一切。
当然，我们仍然可以用密码来划出一些粗略的界限。然而，智能家居技术很擅长生成一种数据，而这种数据并不适合被装进消费级技术所提供的整齐、个性化框架中。这类人际数据涉及的是群体，而非个人；目前的智能技术在管理这类数据时却显得非常愚钝。有时，这会带来滑稽的结果，比如父母发现Alexa生成的购物清单里多了“放响屁”。另一些时候，后果则严重得多，比如前文提到的女儿怀孕一事。
在我们对这一现象的研究中，我和同事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类技术经常出错；如果它把错误的数据放在错误的情境中处理，结果可能不堪设想。在我们开展的一项研究中，一名妻子收到数字助理的通知，称她丈夫整个工作日都待在镇上的一家酒店里。实际上，算法只是误读了GPS信号中断的情况；但在一段缺乏信任的关系中，这样的提示就可能成为离婚的理由。
拒绝重新编码
这些技术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无意中试图重新编码我们日常生活中一些最基本的模式，也就是我们如何与最亲密的人共同生活。因此，将这些技术作为消费产品引入家庭，构成了一场规模巨大的社会实验。如果使用体验对我们现有秩序的冲击过大，我们很可能最终会拒绝它们。
这正是谷歌眼镜遭遇的情况。这款智能眼镜内置摄像头和抬头显示屏，太容易逾越我们对得体行为的认知界限。这种不适感甚至催生了带有贬义的称呼“Glasshole”，用来形容它的用户。
毫无疑问，销售这些产品的科技巨头会继续调整产品，希望避免类似结果。但一个根本性的挑战依然存在：如何让以便利为卖点的技术学会理解我们私人生活中的复杂性与微妙之处？而且不能总是要我们手把手地教它们，否则就完全背离了让生活更轻松的初衷。
它们目前的做法——粗暴践踏家庭生活的社会秩序——并不可持续。在我们拥有能够理解人类社会世界的人工智能系统之前，我们得到承诺的智能家居或许会比支持者设想的局限得多。如果你现在正参与这场实验，建议谨慎行事，因为在社会关系方面，智能家居仍然相当愚钝。还要格外小心，别把内容投放到邻居家的电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