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顶尖科学家的流动和合作方式,可以揭示全球知识网络如何演变,以及政策为何必须从吸引人才转向促进人才流通。
如今,科学的相互联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许多影响深远的科学挑战都具有全球性,而气候变化、公共卫生以及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突破,越来越依赖于跨国、跨机构和跨学科的知识共享与合作。科学家们通过国际团队、联合研究和国际科研网络持续开展工作,使得人才的跨境流动成为知识交流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经合组织指出,随着全球挑战日益复杂,维持开放的国际科研网络愈发重要。与此同时, 2025 年《自然》杂志的一项调查发现,许多美国研究人员正在考虑赴海外发展——这再次表明,科学人才的跨境流动仍在持续塑造全球研究格局。
在这样的背景下,科学家流动性成为全球创新体系变革日益重要的信号。但人们很容易对这一信号进行过于狭隘的解读。简单的“人才流入”或“人才流失”框架将科学家视为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的资产。而实际上,顶尖研究人员往往身兼多职、跨国合作,并在大学、医院和企业网络之间流动。因此,人才流动不仅仅关乎“谁离开、谁到来”,也关乎知识如何流通。
由北京人才发展战略研究院(BITS)发布的《2026年全球顶尖科学家流动与合作报告》尝试从这一视角观察全球科学人才的流动。报告基于爱思唯尔Scopus数据库,对2024至2025年间11,431条有效发文机构变更记录进行分析,依据科研影响力和引用表现识别“顶尖科学家”。报告以跨境发文机构变更作为观察国际流动与合作的主要依据,因此这里的“流动”既包括物理空间上的迁移,也涵盖科学家通过国际合作网络参与知识生产所形成的智力流动。
全球科学家流动的三大趋势
有三个发现尤其值得关注。
第一,洲际流动已经成为顶尖科学家国际流动的重要形态。报告测算的洲际流动规模为6,984人,高于洲内流动的4,447人;亚洲、欧洲和北美洲之间的流动占六大洲洲际流动总规模的73.7%。
更值得注意的是流入与流出的相对平衡。亚洲流入2,158人、流出2,018人;欧洲流入2,057人、流出2,056人;北美洲流入1,901人、流出1,908人。这些区域并不是单向吸纳人才,而是在持续的双向流动中保持高度连接。
这一点十分重要。成熟的创新高地并不是一个封闭容器。它既要能够吸引人才,也要允许科学家向外流动,在不同地区组建团队、使用科研设施、开展合作并连接其他知识中心。因此,“高流入”与“高流出”并存,并不必然意味着人才流失,反而可能反映出更强的连接能力和人才循环能力。流动的相对平衡,是科创生态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第二,国家层面的高度集聚,与城市层面的多元分布同时存在。在国家和地区层面,流动仍然较为集中:美国流动规模为3,421人,中国大陆为2,579人,英国为1,891人,德国为1,132人。报告所列主要国家和地区的流动规模占全部国际流动的九成以上,前五名占前50名总规模的47.9%。
但到了城市层面,图景明显更加分散。全球流动规模前50城市只占全部国际城市间流动的35.1%,说明活跃节点远不止少数全球中心城市。伦敦流动规模为573人,北京为450人,新加坡为439人,波士顿为261人。前50城市中有10座中国城市,同时欧洲、北美洲、亚洲和大洋洲的多个传统科研城市也位居前列。
这表明,仅凭国家排名无法全方位理解全球科研版图。研究人员感受到的创新生态,往往发生在本地层面:大学、实验室、医院、企业、资助机构以及这些组织间的有效连接。城市正日益成为通往全球科研网络的重要门户。
第三,全球科学人才市场并非同质化。不同学科呈现出明显不同的流动路径。基础科学领域,北京与新加坡之间的交流较为活跃;计算机科学领域,硅谷山景城与伦敦形成了较为突出的合作通道;生物医学领域,伦敦、波士顿和纽约等城市与其他全球科研中心保持着高频互动。
职业阶段同样重要。样本中82.8%的国际流动发生在科研职业生涯前30年,其中47.5%集中在职业生涯第11至20年。这意味着,全球流动最活跃的群体并不只是刚进入科研体系的青年人才,也包括正处于科研产出和团队建设关键阶段的成熟科学家。
科学流动性为何对创新政策至关重要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些人才流动模式为人才战略指明了方向。
首先,建设强有力的科研平台,不仅是引才待遇。顶尖科学家能否长期发挥作用,取决于能否组建团队、使用重大科研设施、获得有竞争力的科研资助,并与高水平同行持续合作。
其次,为“人才循环”创造条件。联合聘任、访问交流、跨境科研基础设施以及稳定清晰的国际合作规则,都可以让知识持续流动,即使科学家并不发生永久迁移。开放与科研安全也不应被简单处理为二选一,真正的挑战是,在管理风险的同时,不切断科学发展所依赖的国际网络。
第三,政策应适应学科、城市和职业阶段的发展。生物医学科研中心所需要的基础设施,与计算机科学集群并不相同;对于处在职业生涯中期的顶尖科学家而言,团队建设能力、科研自主性和长期平台条件,也可能比短期经济激励更加重要。
因此,关键问题不在于所有顶尖科学家是否会留下,而在于创新体系是否足够吸引人才,是否足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能够将人才输送出去并将知识带回,以及是否能够将知识流动转化为持久的合作。在一个更加多元化的科学世界中,那些能够有效管理这些流动的地方,或许才是最接近前沿的地区。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并不在于每位顶尖科学家是否会留下,而在于创新体系是否足够吸引人才;是否足够开放和联通,让人才走出去并把知识带回来;以及是否能够将知识流动转化为长期合作。在一个更加多极化的全球科研体系中,那些能够有效管理人才与知识流动的地方,也将更接近创新前沿。
本文作者:
王辉,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Martina Szabo,世界经济论坛知识社区总监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