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蝇大脑视频外网刷屏的背后：如何看待科学的“抖音化”？

叙事是推动现代科学进步的一股驱动力。借助社交媒体，科学研究已从实验室走入公众视野。X和Bluesky等平台为年轻科学家提供了交流思想、开展合作和传播研究成果的空间。这些都是积极的一面。

但副作用是，科学思想如今与政治、娱乐、网红、初创企业和时事在同一个信息环境中竞争。这些媒体奖励的是即时性、简单化和情绪上的确定性。然而，科学从来不会一夜之间绽放光芒。CRISPR、AI和可再生能源等突破，都建立在数十年枯燥的基础研究之上，经历了漫长而艰辛的探索。

这就形成了张力。在注意力稀缺的时代，为了保持关注度，科学家必须产出有趣的“内容”：突破性的科学。当这一过程缓慢、罕见且充满不确定性时，科学家便会承受压力，去“重新诠释”自己的工作。

上月，一段果蝇大脑模拟视频席卷外国社交媒体，声称一只果蝇已被数字化上传。尽管专家迅速对这些说法提出质疑，但它仍在网络科技圈引发热议——业余技术爱好者惊叹于数字永生的可能，而神经科学家则对营销噱头和粗糙的研究方法表示遗憾。

推动这一转变的力量，即科学的“抖音化”，值得深入讨论，尤其是其对学术界和公民社会的影响。

美国传统的科研经费来源，尤其是来自政府的资助，正变得越来越难以获得。近年来，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R01 grant的成功率持续下降，部分机构报告的成功率已接近10%。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研究人员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

过去两年间，美国联邦机构已终止或冻结了数千项已获批的研究资助，并大幅削减了联邦科研人员队伍。类似情况也正在阿根廷、日本和韩国出现。

基础科学尤其脆弱，因为它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工作，尽管它支撑着后来的技术。随着经费环境变得越来越不可靠，研究人员越来越多地寻求私人资金来源，包括慈善家、互联网和加密货币热潮中诞生的亿万富翁，以及新晋的AI千万富翁。他们也发现自己更倾向于提出那些听起来具有变革性、且独特值得资助的提案。

过去十年间，早期投资者也在进一步向上游前移。公共资金拨付的延迟，加上大型风投基金转型为注册投资顾问（RIA），既在早期研发环节打开了缺口，也为契合机会释放了新的资金池。那些习惯于寻找下一位热门创始人或交易的风投基金，如今能够更早地接触到科学项目。

关键差异在于激励机制：政府可以着眼于广泛的战略或社会目标，将发现置于优先地位；而私人投资者则肩负着实现财务回报最大化的责任。这导致后者优先关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核能等最热门的领域，而忽视医疗健康、粮食不安全、气候变化等周期更长或风险更高的投资领域。

因此，科学家们被迫适应这一环境，学会一种新的游戏规则：吸引回报至上的投资者。

随着科学适应“刷屏经济”，我们在推动科学与技术进步的过程中付出了隐性代价。首先是资金与投资的扭曲。当注意力和观感成为硬通货，资源可能流向最戏剧化的故事，而非最扎实持久的科学路径。

人类大脑计划吸引了数百万欧元的资金，这表明富有远见的项目能够吸引大量资源和关注。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它们取代了基础研究，但它引发了关于资助体系如何平衡雄心勃勃的旗舰项目与进展缓慢、曝光度较低的工作的疑问。

因此，私人科研资助方有责任奖励科学严谨性和可扩展性，而非空洞的噱头，并重视工具建设和基础性工作。尤其是在决策过程脱离同行评审的情况下，必须对科学质量进行足够审慎的审视，以区分真正的重要性与叙事炒作。

其次，当体系对大胆的奖励明显高于对严谨的奖励时，便会向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研究人员传递一种信号：成功取决于让每一项成果听起来都具有变革性。这对科研人才队伍的未来会产生长期的负面影响。在培养科学家时，学术机构应强调说明不确定性、区分“已被证明的”与“所期望的”的重要性。科研基金申请写作课程应教导学生负责任地使用社交媒体和公共传播平台，同时，机构的传播团队也应遵循严格的新闻专业标准。

第三，夸大的宣称或许能换来短期关注，却会损害长期信任。如果科学一再承诺革命性突破，而现实却进展缓慢、只实现部分，甚至完全落空，公众将对即便真正重要的发现也变得更加怀疑。新冠疫情期间围绕mRNA疫苗的争议与虚假信息表明，当科学传播被政治化时，公众信任可以何等迅速地崩塌。

科学成果的传播曾经是缓慢的：从实验，到论文，到会议，再到公众讨论。如今，一项发现可能在尚未完全成熟之前，就已通过基金申请、大学新闻稿、社交媒体帖子或融资推介变成一则故事。这使科学变得更加可见，也有助于科学家招募合作者、吸引资助者和创办公司，尤其是在当前艰难的经费环境下。

因此，我们不应以要求科学家减少雄心、想象力或叙事能力来回应注意力经济。关键在于区分两种情况：是想象一个非凡的未来，还是在缺乏严谨证据的情况下宣称我们已经实现。只有当科学家、资助者、媒体和公众都始终意识到这一区别时，科学才能在注意力经济中蓬勃发展。科学的公信力，最终取决于对真实性的珍视，而非对病毒式传播的追求。

本文作者：

Davy Deng，全球杰出青年波士顿社区成员

Eric Yao，全球杰出青年波士顿社区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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