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GDP中贸易份额的下降被视为“慢全球化”（即全球化的衰退）的证据。
新研究表明，与其他主要贸易国相比，欧盟的贸易占GDP比重的演变轨迹有所不同，这或许表明全球化在欧洲并未真正见顶。
欧洲依赖全球供应链和进口中间品开展经济活动的企业数量正在增长。
服务业在全球贸易中的重要性日益增强，在贸易流动所支撑的就业岗位数量方面也是如此。
虽然一些力量会阻碍全球化，但另一些力量将继续推动更深入的经济一体化。
众多分析人士认为，全球化已永久性放缓或逆转，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它只是性质发生了变化。本文认为，全球化是一种复杂的现象，需要借助详细的企业层面指标进行评估，这些指标应超越简单的总量指标。使用此类指标时，情况要复杂得多。就欧洲而言，全球贸易对数十万家企业和全球贸易流动所支撑的数百万个就业岗位而言，其作用与以往一样重要。
全球化是一种复杂的现象，常被过度简化。普遍的看法是，随着各国对与其他市场的贸易关闭大门，世界已进入贸易活动减少的时期。被视为“去全球化”或“慢全球化”证据的关键指标之一，是全球GDP中贸易份额的下降。
然而，Baldwin（2022）得出结论，关于全球化已死的报道被大大夸大了。他令人信服地论证道，全球化是一种复杂的贸易现象，无法用单一的简单宏观经济指标加以衡量。例如，只需绘制每个主要贸易伙伴（如欧盟、美国、中国、日本）的这一简单全球化指标的演变曲线，去全球化的故事就会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与其他主要贸易国相比，欧盟的贸易占GDP比重的演变轨迹颇为不同，表明全球化在欧洲或许并未真正见顶。
这些分析得出了三个重要结论。第一，正如Baldwin（2022）清楚表明的那样，欧盟以贸易占GDP比重衡量的全球化指标并未真正见顶。第二，要正确理解近期的发展，就需要使用比简单的贸易占GDP比率更加细分的贸易指标。第三，全球化是一个多维度的过程，必须通过更广泛的经济指标加以衡量。
衡量全球化的更好方法：“贸易政策2.0”企业层面指标
在一篇新论文（Cernat 2022）中，我认为，要更精确地衡量全球化在多大程度上塑造贸易和经济关系，最好依赖更细分的指标，理想情况下是企业层面的贸易指标。正如当今经济学界普遍接受的那样，贸易的主体是企业，而非国家。1 要充分把握贸易政策的现实情况，因此也需要此类良好的企业层面贸易指标，从而形成“贸易政策2.0”方法（Cernat 2014）。
一项能够反映欧盟融入全球经济程度的详细指标，是欧洲从事贸易的企业数量，特别是依赖全球供应链和进口中间品开展经济活动的欧盟企业数量。如图1所示，欧盟进口企业数量正在增长，于2019年超过了100万家这一标志性里程碑，并于2020年达到超过120万家的新纪录。
图1 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欧盟进口企业数量仍持续增长
考虑到全球供应链近年来遭受的前所未有的冲击，以及新冠疫情和其他贸易冲击导致全球贸易大幅下滑，这一发现颇为引人注目。欧盟从事贸易的企业数量的这一增长，与其他深入的企业层面分析相吻合，这些分析证实，全球贸易下降的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贸易额或产品种类减少实现的，而并非主要通过从事国际贸易的企业数量减少实现的（关于法国出口商的企业层面分析见Bricongne等人，2022；关于基于比利时企业层面贸易数据的深入分析见Behrens等人，2013）。
衡量全球化的另一种方式，是考察“全球欧洲”在多大程度上需要运转良好、多元化的供应链。两项详细指标可以对此方面加以说明。第一项指标反映了进口对欧盟出口商的重要性。如图2所示，对于绝大多数欧盟成员国而言，超过70%的出口商同时也是进口商。第二项详细指标是，在非常细分的产品层面，考察欧盟每种进口产品的供应商数量，以衡量欧盟贸易全球采购模式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图3）。
图2 2020年进口对欧盟出口商的重要性（双向贸易商占欧盟出口商总数的百分比）
图3 欧盟供应链：每种进口产品有多少供应商？
聚焦于欧盟进口中最细分的产品层面之一（8位产品编码），可以看出欧盟供应链极其复杂且多样。进入欧盟的9000多种individual产品中，许多来自100多个非欧盟国家。在所有进口产品范围内，欧盟进口的平均外国供应国数量为68个国家。对于绝大多数产品而言，欧盟进口来源在企业层面的多样性更高，因为每个国家通常对每种此类产品都有不止一家出口企业。
贸易意味着就业：全球化在欧洲是否已经见顶？
全球贸易流动不仅对120万家欧盟进口企业很重要，也是欧盟出口商的重要经济活动来源。参与全球供应链对欧洲的就业和工资产生了积极且日益增强的影响。2000年，欧盟域外出口支撑了近2200万个欧盟就业岗位（占欧盟就业总数的12%）。到2019年，贸易所支撑的欧盟就业岗位达到3800万个：欧洲每5个就业岗位中就有1个由贸易支撑（Kutlina-Dimitrova和Rueda-Cantuche，2021）。欧洲许多由贸易支撑的就业岗位存在于中小企业（SME）中，这些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成功开展业务：欧洲超过1300万个就业岗位依赖中小企业出口（Cernat等人，2020）。
服务业在全球贸易中的重要性日益增强，在贸易流动所支撑的就业岗位数量方面也是如此。若同时计入《服务贸易总协定》（GATS）下的直接服务出口，以及作为商品一部分出口的“嵌入式服务”（模式5服务），服务业岗位目前占欧洲贸易支撑就业岗位总数的一半以上（Kutlina-Dimitrova和Rueda-Cantuche，2021）。因此，就欧盟就业而言，全球化同样并未真正见顶。
全球化的未来：若干开放性问题
我们有明确迹象表明，全球化在欧洲继续呈上升趋势，人们只能希望全球化过去的指标能够很好地预示未来。然而，全球化受到许多强大且不可预测的力量塑造。全球化未来有可能见顶。
一些力量将阻碍全球化，另一些力量则将继续推动更深入的全球经济一体化。以消费者对多样性的偏好为例。如果全球化满足了人们对更多（包括进口）品种的这一需求，消费品贸易就不会消失。或许一个明显的迹象是全球电子商务的快速增长。2010年，仅约4%的欧盟消费者从欧盟域外卖家进行网上购物。2021年，这一比例达到12%，他们在网上从欧盟域外卖家购买了各种各样的产品（Eurostat，2022b）。
新技术可能导致回流和自动化，从而减少贸易流动（Seric和Winkler，2020），但它们也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增加贸易流动（Mulabdic和Ruta，2019）。人工智能、3D打印、物联网和机器人等新技术，将为嵌入“智能”产品中的制造工艺服务和数字化（模式5）服务带来新的贸易机遇。数字技术将继续侵蚀制成品的份额（从汽车到冰箱再到心脏起搏器），而从事此类活动的企业将继续作为全球参与者。
例如，苹果公司为其产品所用的零部件和组件，使用了170多家直接供应商（分布于全球30个不同国家）。再看苹果iOS应用商店所包含的服务供应商数量。2017年，在苹果注册的活跃移动应用开发者近50万人，在谷歌Play注册的应用开发者超过70万人（Ceci，2022）。与硬件供应商一样，软件和应用开发者也分散在全球各地，例如在巴西、中国、印度、日本、罗马尼亚、乌克兰和美国。我们的生活方式将继续依赖数字贸易流动，而软件应用几乎不受实体限制，或许唯一的限制是智能手机的内存。
总而言之，有许多理由保持谨慎的乐观。尽管未来依然难以预测，尤其是重大社会趋势，但可以合理地假设，人类将保留其某些基本特质。如果说未来难以预测，那么我们的过去则并非如此。考古证据表明，从人类早期起，贸易就在保障社会福祉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正如《经济学人》所言，《经济学人》“自由贸易和劳动分工可能是人类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经济学人》，2005）。因此可以说，智人诞生于贸易人。这有助于从长远视角看待问题：无论我们在短期内或某一特定年份贸易多寡，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对于全球化的长期前景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贸易已成为我们DNA的一部分。
参考文献
Baldwin, R（2022），“全球化巅峰神话：第一部分”，VoxEU.org，8月31日。
Behrens, K、G Corcos和G Mion（2013），“贸易危机？什么贸易危机？”，《经济学评论与统计》 95(2)：702–9。
Bernard, A B、J Bradford Jensen、S J Redding和P K Schott（2007），“国际贸易中的企业”，《经济学展望杂志》 21(3)：105–30。
Bricongne, J-C、J Carluccio、L Fontagné、G Gaulier和S Stumpner（2022），“大企业对宏观冲击的反应更为强烈，这一点很重要”，VoxEU.org，7月27日。
Ceci, L（2022），“2017年全球各应用商店开发者数量”，Statista。
Cernat, L（2014），“迈向“贸易政策分析2.0”：从国家比较优势到企业层面贸易数据”，首席经济学家说明第4/2014号，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布鲁塞尔。
Cernat, L（2022），“欧洲的全球化真的已经见顶了吗？”，ECIPE政策简报第08/2022号。
Cernat, L、M Jakubiak和N Preillon（2020），“中小企业在欧盟域外出口中的作用：关键绩效指标”，首席经济学家说明系列，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
《经济学人》（2005），“经济人？”，4月7日。
欧盟委员会（2010），“国际贸易报告”，欧洲晴雨表。
欧盟统计局（2022a），“按企业特征划分的商品贸易”。
欧盟统计局（2022b），“个人网上购物数据库”。
Kutlina-Dimitrova, Z，以及J M Rueda-Cantuche（2021），“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欧盟域外出口中的就业含量”，首席经济学家说明第2/2021号，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布鲁塞尔。
Mulabdic, A，以及M Ruta（2019），“3D打印的贸易影响（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的）”，VoxEU.org，10月28日。
Seric, A，以及D Winkler（2020），“新冠疫情可能推动自动化并在一定程度上逆转全球化”，VoxEU.org，4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