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变化和上游开发显著加剧了伊利诺伊州渥太华市的洪水风险
该市通过引导开发活动远离洪泛区，成功化解了这一威胁。
它可以为其他高风险地区提供借鉴。
30年来，迪恩·安德森的家是他的骄傲和心头所爱。这是一处位于伊利诺伊州渥太华市福克斯河与伊利诺伊河交汇处的河滨小型房产，这所房子承载着他许多最快乐的回忆。安德森回忆起，每逢周末清晨，他与妻子一同欣赏他亲手在河边建造的码头景色，如今他的妻子已经去世。
“我们很喜欢那所房子。早上我们会去甲板上喝咖啡，”他说，“那里非常安静，你能听到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安德森对自己的家怀有深厚的感情，因此即便要忍受长期困扰该片社区的洪水，他也愿意留下。这片社区在镇上被称为“平地区”（the Flats）。90年代中期，气候变化和上游开发将比以往更多的径流汇入本已易受洪水侵袭的区域。1996年，洪水达到顶峰，当年两次淹入安德森已经抬高过的房屋。
该市开始提议收购平地区的住房，资金来自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以便居民迁往更安全的地区。安德森本人则多次拒绝了市政府的收购提议。“我们刚把房子修缮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他说，“我们原本打算在那里住一辈子。”直到2000年，安德森才终于让步，原因是他担心受污染的洪水会影响患病妻子的健康。
这一收购计划标志着渥太华开始实施长达数十年的洪水管理战略。该战略引导开发活动远离风险最高的区域。该市收购了50处易受洪水侵袭的房产，并将房主迁离洪泛区。渥太华还收紧了位于洪水区内建筑的安全要求。此外，与许多地方不同的是，该市严格执行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50%规则”，即当建筑所遭受的损失价值达到其原始价值的一半时，该建筑必须符合当地洪泛区建筑规范。
这些措施取得了成效。去年，有记录以来的第二大洪水几乎未对全市房产造成任何损失，与过去洪水肆虐时的惨重破坏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座小镇的成功背后也有个人付出的代价。如今，安德森已迁入内陆的新家，但他对平地区生活的回忆仍令他心痛。“我至今仍然怀念它，”他说。
安德森的苦乐参半的经历在这座小镇并不罕见，在这里，安全始终是以高昂代价换来的。这里是气候变化下各种严峻现实的集中体现。在渥太华，每一位被迁往安全地带的居民，其生活都被彻底打乱。该市的经验表明，在气候日益多变的情况下，实现安全并非终点，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生活方式。
洪水一直是渥太华居民生活的一部分。该市承接伊利诺伊河和福克斯河流域的径流，两条河流的流域总面积接近12,000平方英里。即便本地降雨很少，上游的强降雨也可能淹没该镇。1999至2019年间担任市长的鲍勃·埃施巴赫回忆说，他年轻时，人们会采取一些小措施来保护自己。
他的父亲会把一个篮球塞进马桶，把一根曲棍球杆卡在地下室排水口，以防止洪水涌入。那时，洪水还不是生存威胁。“人们还能接受那种程度的洪水；洪水没有现在这么频繁，严重程度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大，”埃施巴赫说。
这种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自埃施巴赫年轻时起，气候变化已使中西部地区最强降雨事件的强度增加了近40%，而且在许多地方，这类事件也变得更为频繁。更重要的是，渥太华上游的城市化和开发活动将吸水的生态系统变成了不透水的道路和停车场，使更多径流涌入城市的河岸。
世代居住于此的居民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变得过于危险和频繁，已无法忽视。渥太华经济发展主任戴夫·诺布尔回忆说，在那些年里，每当伊利诺伊州北部遭遇强降雨，芝加哥的新闻机构都会直接派出直升机飞往渥太华。“他们知道那里会有房屋被淹没、人们被船只救起，这将是一条很好的新闻，”诺布尔说。
此时，全国范围内的洪水损失也开始攀升。90年代，洪水在美国造成的损失为50亿美元。进入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这一数字翻了一番，达到100亿美元。而在上一个十年，该数字又再次翻倍，达到200亿美元。
然而，在同一时期，渥太华的情况却截然相反。2020年，该市经历了有记录以来的第二大洪水。这场洪水对该市而言几乎不痛不痒。“我们不得不封闭一些被淹没的街道，但没有商业场所受损，没有房屋受损，也没有学校受损，”诺布尔说，“我们没有遭受数千万美元的损失，只是进行了少量的维护和清理工作。这就是成功。”
渥太华是全国仅有的六个社区之一，在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用于衡量洪泛区安全水平的社区评级系统（Community Rating System）中获得了次高等级评定。“没有人能阻止洪水，但渥太华已采取措施，尽量减少并缓解其造成的严重损失，”该县紧急事务管理局局长、任期12年的康妮·布鲁克斯说，“现在已不存在生命安全问题。县内其他地区都没有做到这一点；渥太华遥遥领先。”
平地区收购计划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该市以洪水发生前市场价值的80%收购房屋，使大多数居民在搬迁时在经济上仍能维持生计。该项目的管理人员之一南希·斯蒂瑟描述道，该计划为那些因洪水损失而可能无法出售房屋的人打开了一扇新的门。“我们帮助了很多人，”斯蒂瑟说。如今，该片区已成为一座公园。据一项估计，收购计划已为该市节省了超过900万美元的损失。
从安全角度看，居民和市政官员几乎一致认为这一计划是成功的。对于许多居民而言，例如兰迪·雅各布斯，参与该计划是“毫无疑问的选择”。在1996年和1997年两场大风暴过后，雅各布斯回忆说，每逢下雨，他的妻子都会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担心洪水再次涌入家中。“墙上的字已经很清楚了，”他说，“留下来已经变得不值得了。”
但斯蒂瑟回忆说，这些决定往往伴随着悲痛。她的工作之一是在与符合条件的居民进行一对一交谈时解释该计划。她遇到过一位女儿，她被迫出售自己出生的房子；一位母亲，她再也无法抱着残疾的孩子上下楼梯回到他们那所抬高的房屋；还有一位孙子，他不得不与心爱的河滨轮胎秋千告别。
斯蒂瑟深切意识到，每一位被迁移的居民也意味着一段生活被打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有你的故事，我有我的故事，住在这片区域的人们也都有各自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她说。
“一方面，你会为这个人获得的机会感到非常高兴，”她说，“但另一方面，你又很难过，因为你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想放弃他们为之努力的东西，或放弃他们一生居住的地方。”
这种矛盾心理是身处气候变化边缘的生活中固有的，而该市的规划正是为了维护这一动态平衡而设计的。渥太华严格执行“50%规则”：这是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一项强制要求，即当建筑所遭受的损失价值达到其原始价值的50%时，该建筑必须符合当地洪泛区建筑规范。城市很少会严格执行这一规则，原因有二：一是它们不希望阻碍辖区内的开发，以保持税基稳定；二是这一规则被视为给洪水受害者又增加了一重负担，用伯吉尼斯的话来说，这是“在别人落魄时踩上一脚”。
但在许多地方，这些牺牲正是成功进行洪水管理的关键。“很多人喜欢‘重建得更好’这句朗朗上口的口号。但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不愿执行这一口号，也不愿做好其实际意味着的艰苦工作，”州洪泛区管理人员协会主任查德·伯吉尼斯说。
该市洪泛区管理人员马修·斯坦福德表示，这一信息正逐渐深入城市的集体意识，尤其是因为灾害损失如此直观可见。“我们在条例中实施了许多严格要求；但要讲述这样的故事却非常容易：‘去年发生了这种事，两年前也发生了这种事，’”他说，“人们已经明白了：在这里建房不是个好主意。”
在较高的地势上，安德森等居民如今已经安全。但使该市变得如此脆弱的开发趋势依然存在。因此，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人们心头：渥太华的防洪措施还能维持多久？
在为建筑许可签字时，斯坦福德也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经常督促开发商超越最低安全要求，因为他知道联邦洪水规范甚至在颁布时就可能已经过时。“经历了这么多降雨，以及这一切的发生，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措施是否足够，”他说。
然而，正如洪水风险在不断演变，渥太华的减灾计划也在随之调整。该市的洪水适应工作并非设计为有一个终点。相反，通过持续执行“50%规则”并收紧建筑规范，这是一个持续推进的过程，是风险评估与再评估的不断循环。
伯吉尼斯表示，这对于有效的洪水防治计划来说是必要的。“减轻洪水影响不是一次性就能完成的活动。它不仅需要多年，往往还需要数十年，”他说。
归根结底，该市的历史证明了其适应能力，即便这种适应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出于不得已。“居民经常遭受严重的反复损失，使人们的生命面临危险，”布鲁克斯说。回顾收购计划时，她说：“我认为正是这种脆弱性成为了最大的动力。”
渥太华的居民，尤其是那些处于洪水前线的居民，对此深有体会。在安德森出售房产之前的30年里，他一直在不断适应不断变化的河水水位。80年代初遭遇历史性洪水后，安德森出资将房屋抬高，下方支起了八英尺高的支柱。后来，他又在院子里修筑了一道石砌防洪墙，以抵御不断上涨的洪水。多年来，夫妻二人还得知，他们永远无法种植花园，因为每逢大雨，植物都会被冲走。尽管如此，“见鬼”——这个地方仍是他的家。
“只要我们住在那里，我们就一直在与之抗争，”他说，“但我至今仍然怀念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