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时期的修辞，尤其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回望，在许多领域的公共话语中无处不在。在英国，这种手法目前尤其与脱欧“辩论”相关联。但在英国乃至全世界，这种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框架如今也延伸到了气候紧急状况。著名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曾将气候危机称为人类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并在近期证据听证会上，就英国政府关于该国的新净零排放目标向英国政府提出意见，环保组织“反抗灭绝”（Extinction Rebellion）的活动人士则频繁提及个人如何“在战时挺身而出”。但这种框架是否有用？如果我们深入探究，战争年代能否为应对环境挑战提供任何借鉴？
目标应指向国家和社会，而非个人
无论是气候变化还是社会经济不平等，个人都不应承担解决最严重社会问题的重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在气候问题上，人们更强调个人行动，并且常常借用战时类比。这些比较本身并非错误，但如果不能区分其中的细微差别，信息的显著性可能会被削弱。尤其是当个人被要求秉持“战争努力”的精神，而真正需要采取更大行动的，是国家、各机构和私营部门时，问题更为突出。
这并非要为你我开脱集体责任。毫无疑问，实现净零排放需要改变个人的生活方式。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CCC）在其近期发布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报告中明确指出，英国要实现净零排放，其减排任务中有9%必须来自社会和行为层面的改变。作为个人和社会整体，我们将需要少吃红肉、少乘飞机，并习惯在不使用天然气的情况下烹饪和取暖。
平衡希望与恐惧的话语
要实现这些行为转变，取决于能否以积极而清晰的方式与公众接触，既说明紧迫性，又明确影响将在整个社会中公平分担。
然而，如果这种传播过度依赖战时隐喻，争取公众支持注定会失败，尤其是在鼓励减少消费或改变消费习惯方面。提醒人们英国公民直到1954年前所忍受的近15年的配给制，只会让人联想到被禁止的奢侈品和匮乏，这对当今消费者几乎没有吸引力。与此同时，从有机食品到电动汽车，“绿色”产品往往仍属小众或奢侈品，且价格不菲。
因此，聚焦消费者选择会带来一个道德困境：当低收入家庭的优先事项可能在别处时，要求他们用更可持续但更昂贵的产品替代廉价商品，这样做是否合理？
应对气候危机的方案不会通过要求人们“凑合将就”来实现，也不应如此。相关研究由Hugh Rockoff（2016年）例如得出结论：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通过经济转型克服物资短缺，且生活水平没有出现重大下滑，这为环境挑战可以得到应对提供了一定的乐观依据。（不过Rockoff也承认，当时“独特的政治共识”可能限制战时模式的适用性。）
毫无疑问，不采取行动的代价将远超当前减排的成本。但我们必须摆脱成本、艰辛和牺牲的话语，转向创新、增长和投资机遇，这是一种更加积极、更具吸引力的叙事。其中包括描绘深度脱碳将带来的众多协同效益。例如，减少化石燃料燃烧不仅能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还能减少空气污染物排放，带来显著的健康益处。减少红肉的过量消费将带来更健康的饮食。如果城市减少车辆使用，从而带来更多步行和骑行、更好的公共交通以及更多城市绿地，健康状况还可能进一步改善。若要建立广泛共识，认为迈向绿色经济对每个人都有益，强调这些益处至关重要。
战争在何处可以成为有用的类比
只有对制度和经济进行结构性变革，才能实现低碳世界。从这一视角看，应对气候变化更类似于“战争努力”。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唯一能够传达资本与原材料快速重新配置、新供应链和创新技术之必要性的历史事件。因此，它可能为经济如何转型以应对气候变化挑战，以及政府应发挥何种作用提供借鉴。
相关研究由Mariana Mazzucato对“企业家型国家”的研究表明，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往往规模过大，私营部门难以单独为其融资。在每一次工业革命中，历届政府都在调动资源和推动这些革命的扩散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将需求视为外生因素，是说明这一点的一种方式。例如，二战期间政府对飞机的固定需求，推动了这些技术通过市场实现规模化落地，带来了可复制性和可扩展性，并随之降低了生产成本。
合成橡胶产业是另一个有用的例子，它说明了如何化解战时短缺，也说明了专利如何因过度聚焦知识产权而阻碍创新。美国的橡胶原本来自远东的种植园，直到二战期间这一供应被切断。虽然回收和再利用旧橡胶曾被用作临时措施，但更持久的解决方案来自一个全新的合成橡胶产业的诞生。战前扩大该产业的尝试，曾因天然橡胶价格低廉以及与新型化合物相关的专利权被承认而受阻。为克服这些障碍，罗斯福总统建立了新的治理结构。在推动脱碳的进程中，也需要类似的举措。
新的治理结构
在大多数国家，如今若开展与二战时期规模相当的大规模基础设施支出计划，很可能会受到高度的公众审查，并很可能引发政治和法律争议。即使在英国，对于应对气候变化的必要性存在独特而持久的政治共识，情况依然如此。在此背景下，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CCC）于7月10日向议会提交其进展报告时，最引人注目的表态之一，是呼吁建立新的治理结构，以促进向净零经济的转型。与战争年代所建立的结构类似，这些结构将有助于克服跨部门协调与合作方面存在的阻碍性不足。
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的进展报告明确指出，在英国，实现净零排放需要政府改变其在深度脱碳方面的整体做法。例如，报告建议设立一个“气候内阁”，由首相主持，并包括财政大臣及相关国务大臣，同时进行“对进展与计划的透明公开报告”。此类内阁是否会像丘吉尔的战时内阁那样，吸纳所有主要政党的代表，仍有待观察。
归根结底，气候变化问题过于复杂，无法用单一隐喻来概括。战争类比的某些方面或许有用，但信息传递的精准性至关重要：在恐惧与希望之间找到恰当平衡，将是有效沟通并推动行为改变的关键。战争类比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能让人们直观地理解动员人力与经济资本将是何种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