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减轻自然灾害的影响，越南国家主席呼吁到2025年在全国范围内种植10亿棵树。
越南政府表示，植树工作将主要在城市等发达地区进行，而非更多农村地区。
此前的造林运动成功提高了全国整体树木覆盖率，但主要是通过建立外来树种的种植园实现的。
一些组织和农民正在努力改变越南开展造林的方式。
2020年10月和11月，九场台风和热带风暴接连袭击越南，引发创纪录的洪水和无数次山体滑坡。近200人死亡，财产损失估计为15亿美元。
时任总理阮春福于11月10日做出回应，呼吁在全国范围内于2025年前种植10亿棵树，希望增加的森林覆盖面积有助于预防未来的山体滑坡并减少洪涝。
十亿棵树计划目前已成为正式的政府政策，旨在实现多项目标，包括保护生态系统、改善景观、应对气候变化以及助推经济发展。但政府尚未公布将在何处种植何种树种、由何人负责种植，也未公布资金成本及来源。
尽管该计划是在山区社区（尤其是越南中部）遭受自然灾害严重冲击之后提出的，但其重点却主要放在了其他地方。
“农业与农村发展部［MARD］起草了一份通告草案，如果你看一下，其中85%的树木计划种植在城市地区和工业区，只有15%用于高地地区，”国际非政府组织Forest Trends的项目分析师Phuc Xuan To说。“城市和工业区当然重要，但在预防和减轻热带风暴引发的洪水和山体滑坡影响方面，其重要性远不及此。”
MARD未回应置评请求。
政府指令概述了该计划，该指令仅有越南语版本，指出种植工作将集中在城市地区、工业区、出口加工区和交通走廊，但并未说明原因。指令开篇指出气候变化和极端天气事件对生命与财产的影响，并将“大力推进森林发展”同时称为“紧迫任务和长期战略任务”。
可以肯定的是，绿地短缺是越南城市地区的长期问题。例如，作为全国商业中心的胡志明市政府，表示该市每名居民仅拥有0.55平方米（6平方英尺）的公共公园面积，而新加坡人均为30平方米（326平方英尺）。市政官员已经开始植树，作为该计划的一部分，此举是在多年因基础设施开发导致城市树木减少之后进行的。
尽管如此，Phuc表示他对这种侧重城市的做法感到惊讶。“当越南人听到10亿棵树时，我们想到的是森林，”他说。这些树木原本可以形成多达50万公顷（120万英亩）的新森林，但MARD的计划仅要求种植8万公顷（19.8万英亩），其余树木将被种植在城市化地区，他补充道。
越南的造林历史
中央政府主导的植树活动可以追溯到已故前总统胡志明，他于1959年（当时越南分为两个国家）开创了农历新年植树的传统。
根据一篇尚未发表的研究论文（该论文发表于2020年，内容涉及越南大规模造林计划）显示，1992年实施了327项目，这是一项为期五年、耗资6800万美元的全国性造林计划。然而，该项目因将木材生产置于粮食安全之上，并侧重于桉树和相思树等外来树种而受到批评。
1998年，政府推出了全国性的500万公顷造林计划（5MHRP），截至2010年耗资超过15亿美元，大幅扩大了327项目的规模。5MHRP未能实现其基于面积的造林目标，并且在部分省份，它鼓励以单一种植园（通常为相思树）取代当地社区赖以生存的天然灌木林，这些种植园由小农户经营并定期进行皆伐。
小农户是越南林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控制着全国至少一半的人工林面积；在顺化周边山区等农村地区，种植园是居民的主要收入来源。与本土森林生态系统相比，人工林通常提供的环境效益较少；例如，它们为野生动物提供的栖息地较少，对风暴的防护作用较弱，并且储碳量较少。
尽管存在这些不足，327项目和5MHRP等举措确实对森林总量数据产生了影响。根据2020年论文中的数据，越南的森林覆盖率从1990年占全国国土面积的28%（即940万公顷，2300万英亩）增长至2020年的42%（即1460万公顷，3600万英亩）。在此期间，天然林和人工林均有增长，但据Open Development Mekong的数据，人工林增长更为迅速。截至2016年，天然林约占树木总覆盖面积的71%；其中，仅0.25%为原始林。
“一方面，森林覆盖面积有所扩大，因此如果以此作为衡量标准，那么造林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美国新泽西州罗格斯大学人类生态学副教授、2020年论文合著者Pamela McElwee说。“但它并不能说明森林的质量及其长期状况。”
McElwee表示，鉴于越南多样的地理环境，各地造林方式存在重大区域差异。越南中部的大片地区如今被用于采伐的外来相思树种植园所覆盖，而湄公河三角洲的部分地区已成功扩大或至少维持了本土红树林的覆盖面积，这些红树林旨在长期保留并保护沿海社区。
相思树问题
在下降进入越南中部顺化市时，该地区看似一片绵延不绝的林木丘陵和山脉。然而，身处地面便可发现这只是一种假象：绵延数英里的单一种植园（主要种植相思树）覆盖了低地和山麓，一直延伸至与老挝接壤的崎岖边境。
相思树并非越南本土树种，却已成为这一景观的主导树种，数以千计的小农户以长达七年的采伐周期种植相思树，用于造纸和木材生产。
林业部门具有重要的经济意义，越南林业总局的目标是今年实现140亿美元的出口额。
“因此，相思树确实让人们有了收入，但它也造成了土地分化，并非每个人都从中受益，”McElwee说。“在［越南］其他地区有不同的模式，例如，一些红树林模式依赖于更多样化的生态系统，但相思树并非如此：它是单一树种，别无他物，而这并不是人们心目中的森林。”
此外，高大纤细的相思树在强风中容易被刮倒，带起土壤，并增加山体滑坡的风险。
香茶县（Huong Tra）位于承天顺化省顺化市郊，去年遭受风暴袭击，附近一系列山体滑坡掩埋了一座水电大坝的17名工人，引发了一场涉及越南军方的惊心救援行动。最终仅找到六具遗体。
无边无际的相思树种植园，即先前造林计划所鼓励和补贴的那类种植园，沿着山谷中狭窄、坑洼的道路向两侧铺展开来。小块土地的轮作采伐形成了一幅拼接图景：高12米（40英尺）的树木与刚刚清理过的土地相邻。
一位为便于坦率谈论自身经济状况而要求匿名的树农，正坐在一个饮品摊旁休息，暂时离开了他的土地。
“我2002年搬到这里开始种植相思树，”他用越南语说。“如果把它们作为造纸原料出售，它们生长四到五年即可，但要获得木材，应该需要七年以上。从经济角度看，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土壤很难养护。”
路边他那间简陋的混凝土房屋见证了他微薄的收入。据这位农民说，如果他种植1公顷（2.5英亩）相思树五年，可以以3470美元的利润出售，即每月仅58美元，而这已被视为不错的售价。他拥有约3公顷（7.4英亩）相思树，并在住所周围种植菠萝蜜、芒果和香蕉树以获取额外收入，因为山谷底部的土壤比山坡上的更肥沃。
“相思树无法保持水分或土壤，所以下雨时，任何肥沃的土壤都会被冲下山坡，”他说。“在山顶最高处，一棵树要长到通常七年就能达到的高度，可能需要十年。”
当被问及他或邻居是否种植过相思树以外的树种时，他说那是他们所知道的全部：“但如果我了解到使用其他树种的项目，我很乐意学习。”
混合种植园
事实上，得益于WWF-Vietnam和PanNature等保护类非政府组织以及个体农户的主动努力，越南各地正在开展此类造林工作。
“在越南，我们过于侧重植树造林举措，只是试图增加森林覆盖面积（只要有树木，就可计入森林），而我们希望更加关注这些活动的质量和可持续性，”PanNature副主任Nguyen Hai Van说。“在以往的项目中，我们种植了相思树等速生树种，但长期以来，无人讨论其可持续性，而这一问题存在诸多疑问。”
PanNature与当地社区合作，尤其是中部高原和西北山区的少数民族群体，以恢复传统森林管理方法。
“我们努力恢复森林，并对提供给当地人种植的树种非常谨慎，”Van说。“我们会考虑土壤质量、小气候、是否与本土生态系统相契合，以及人们种植该树种可获得何种价值和收益。”
PanNature资源治理项目经理Nguyen Duc To Luu补充说，他们也不严格局限于树木，而是混合种植灌木、药用植物和果树。这为依靠森林谋生的人们提供了更多元化的收入来源，同时也避免了单一种植园的弊端。
“我们不追求大规模的工业树种种植园，而是希望采用由当地人开展的小规模项目，种植多用途树种和混合种植园，而不仅仅是木材，”Luu说。“我们提供的不仅是树苗；我们还会带动当地人参与从育种到种植园设计、选址、保护和养护的全过程。我们努力与守护森林的社区建立长期关系。”
PanNature近期还发现了一群濒危的北白颊长臂猿（Nomascus leucogenys），它们位于其在偏远西北部的山罗省（Son La）的一处项目地点附近。他们计划种植这些灵长类动物可以取食的果树，同时通过新的混交林扩展其栖息地。
与此同时，在承天顺化省，WWF-Vietnam正与Nguyen Quang Hoa等农民合作，探索一种替代性造林方法，该方法或可为十亿棵树计划提供借鉴模式。
“我们仍会补种已采伐的相思树，但同时也种植寿命更长的本土树种，”Hoa在其位于顺化郊外低地、紧邻一处墓地的住所中说。“这样，当农民想要采伐相思树时，他们只需砍掉这些树，而保留其他树木。”
该项目才刚满一年，但Hoa带我们前往香水县（Huong Thuy）由Phan Huu Tan经营的一座大型农场。Tan的产业占地130公顷（321英亩），远大于普通小农户的规模，除相思树外，他还种植橙子、辣椒、香蕉和百香果。
“我年轻时在越南和老挝砍伐了很多树木，现在我想帮助它们重新长起来，”Tan说。
在WWF-Vietnam的支持下，他划出7公顷（17.3英亩）用于混合种植，不再只种相思树。在这里，每公顷3000棵相思树之中种植了500棵本土树苗。
所种本土树种包括印度楝（Chukrasia tabularis）和树脂树（Dipterocarpus alatus），而这些一岁的幼苗与周围成熟的相思树相比显得极其矮小。
“我们会让它们一直长到我孙辈那一代，”Tan说。“但我不想把它们种得太深入产业内部，因为我无法监管所有地方，我担心有人会把它们砍掉。”
他表示希望最终将混合树种区域扩大至50公顷（124英亩），这一目标将为其产业增加数千棵寿命较长的本土树木。然而，Hoa指出，对许多人来说，相思树的经济效益将超过更多元、更健康的森林所带来的环境效益。
“拥有大量土地的人可能会拿出一部分土地参与此类项目，但土地不多的人则不会，因为他们知道，如果种植本土树木，受益的将是他们的孙辈，”他说。“种植相思树是他们知道行之有效的做法，他们不想冒这个风险。”
十亿棵树的未来
尽管越南中部摆脱完全依赖相思树的任何举措目前规模仍相对较小，但这是Van、Phuc和McElwee等林业专家希望看到的趋势。
“如果我们要谈长期适应，我希望看到各省林业部门开始认识到，在这种背景下，相思树并不是合适的树种，”McElwee说。“它不是耐久、深根的树种，但你不能指望小农户自行放弃它。他们根本负担不起，因此，如果你想从更多样化的天然林中获益，就需要更长期的补贴。你必须为农户提供资金，让他们等待更长周期的木材轮作。”
十亿棵树计划将在高地地区建设何种森林尚待观察，Forest Trends的Phuc表示，归根结底，找到可用于植树的土地可能是该计划在当地面临的最大挑战。
世界经济论坛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正在做什么？
“有相当多的土地可以利用，但这些土地由当地家庭管理，你无法要求他们按照你的方式种树，”他说。“纸面上，约有100万公顷（250万英亩）土地由地方当局管理，但实际上，这些土地已被村民用于耕种。找到土地极其困难，5MHRP失败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土地用于植树。”
Phuc表示，这是政府在未来五年植树时将重点放在城市地区的一个主要原因，尽管该十亿棵树计划是在山区发生毁灭性山体滑坡和洪水的背景下提出的。
归根结底，或许是越南快速发展城市的居民将从这一最新的全国植树运动中受益最多。额外的城市树木覆盖将有助于应对日益严重的空气污染，并减轻高强度开发所导致的热岛效应。
与此同时，Hoa和Tan等农民仍将身处脆弱的景观之中，首当其冲承受全国每年台风季的冲击，而由于气候变化，预计台风季未来将更加猛烈。
本报道由雨林新闻基金与普利策中心合作，并获得其支持而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