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沃斯电台》节目中，万亿树木运动的托马斯·克劳瑟解释了为何赋能当地社区培育生物多样性才是该倡议的真正目标。
作为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计划的一部分，世界经济论坛发起了1t.org倡议，以加速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
“请记住，森林不仅仅是一堆树枝。它们不只是碳的棍子。这些是多样且繁茂的生态系统，正是其中的生物多样性，使它们能够长期捕获并储存所有这些碳，这是一种美妙的副产品。”
这是托马斯·克劳瑟——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全球生态系统生态学系的生态学家，同时也是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计划的科学顾问。他在此描述了森林生态系统对自然的宝贵贡献，进而对应对气候变化所作出的贡献。
为支持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2021–2030年），世界经济论坛的1t.org倡议旨在加速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到2030年保护、恢复并培育一万亿棵树木。其目标是赋能全球各地的当地社区，培育支撑其生活与生计的生物多样性。
克劳瑟接受了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电台》播客的采访，讨论了他关于森林生态系统的最新研究，并解释了过去人们对“万亿树木”含义的一些误解。以下为经编辑的访谈节选：
什么是万亿树木运动，它不是什么？
“全世界都听说过‘万亿树木’，但全世界也普遍误以为这是指大规模种植一万亿棵树。
“相反，至少从科学角度来看，一万亿棵树意味着数百万个当地社区通过其所依赖的生物多样性实现经济赋能。这可以是农林复合经营，可以是生态旅游与保护，可以是可持续森林管理或野化计划。大自然的恢复方式有上千种。
“但大规模种树与此毫无关系。在任何国家或国际层面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中，都应将其剔除。”
“在过去一万年间，世界上近三分之一的森林已因用于农业耕作的土地开垦而消失，其中一半的森林砍伐发生在20世纪。但通过有针对性的行动，部分森林生态系统是可以重建的。”
此次最新研究的背景是什么？
“我们的研究本质上旨在形成对自然的整体认知。在学术界，人们往往倾向于专注于个别部分，但我们更倾向于退一步，把握全局——研究微生物、植物和动物如何在全球各地呈现差异。采取全球视角，有助于我们理解地球的生态系统如何锁存碳。”
“这使其与气候议题密切相关，因为我们可以看到生态系统目前的分布情况，以及它们在自然状态下可能如何存在；或者，如果我们以某些方式对其进行管理，这可能如何增加或减少地球上的碳储存。随后，我们便能找出协同增效之处，即我们可以共同努力实现生物多样性与气候目标的途径。”
地球上大多数森林仅达到其完全成熟度的30%——让它们继续生长并充分成熟，可能对气候行动作出巨大贡献。
“因此，我们现已与全球数百位森林科学家建立了合作，从而能够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全面研究全球森林系统，涵盖广泛的人员与方法。我们获得了数以百万计的地面数据集和卫星观测数据，通过整合所有这些数据，我们发现，在城市和农业区域以外，森林有能力捕获约226吉吨碳。”
“但真正令人振奋的是，我们还能够展示该碳被捕获的方式与地点。我们发现，该捕获潜力的61%可以通过保护我们目前仍然拥有的生态系统来实现。由于地球上大多数森林仅达到其完全成熟度的30%，让它们继续生长并充分成熟，可能对气候行动作出巨大贡献。”
您的最新研究如何推动这一讨论向前发展？
“这项工作建立在此前发表于《科学》期刊的一篇论文基础之上，该论文表明，恢复地球森林可捕获约200吉吨——即2000亿吨——的碳，以助力应对气候变化。
“那篇论文发表后迅速走红，在各大媒体上登上头条。它促成了或启发了联合国万亿树木运动的启动。世界经济论坛随后发起了1t.org倡议，并启动了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计划。”
“但它也带来了负面影响，因为那正是绿色洗白（greenwashing）泛滥的时期——这种观念认为，你只需种下几棵树，就可以无视切实而紧迫的减排挑战以及保护现有生态系统的任务。”
“大规模植树与全球生态恢复及生态系统复原毫无关系。然而，却存在一种非常危险的观念：企业可以继续排放碳，在地上种几棵树，一切便就此了结。”
我们为何不能简单地种植一万亿棵树来帮助储存碳？
“在生态学中，每个物种都依赖其他物种才能生存。如果种植单一树种的人工林，它不会存活太久，因为任何干旱或虫害都可能使整片林地遭受毁灭，因为这些系统的韧性并不强。”
“此外，多种物种共存时，各自以不同方式利用资源。有些物种能捕获更多光照，有些更善于从深层汲取水分，还有些则吸收不同的养分。整个系统共同作用，所产生的生物量可远远超过单一树种种植的人工林。”
“世界上大多数森林远未达到完全成熟状态。我们需要保护现有的生态系统，使它们能够达到成熟，届时它们吸收的碳将与释放的碳相当。但正是这种储存，才是气候行动面临的最大挑战。”
“储存数十亿吨碳，是森林发挥的一项极为重要的作用。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在这些生态系统达到成熟时加以保护。”
“在过去20年中，卫星数据带来了一场革命，为我们提供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全球视角，使我们能够看到各处的每一棵树，但这无法告诉我们地表之下正在发生什么。”
“但与此同时，大数据也带来了一场革命，越来越多身处一线的人员分享其所有的测量数据。将卫星数据与地面测量数据相结合，我们便可以进行比对，并构建能够非常精确地预测空间内变化的模型。”
我们应如何看待森林在保护生物多样性中的作用？
“我希望人们能够认识到森林的真正价值，因为这些生态系统对我们在地球上的生存至关重要。”
“是的，森林有助于应对气候变化，但如果我们的唯一目标是碳，那么我们很可能弊大于利。碳并非唯一的目标。”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促进生物多样性以及依赖其生存之人的福祉，那么我们将获得美妙的碳作为副产品。但如果我们只专注于在某一地点最大化碳捕获，这可能会助长诸如大规模人工林之类的解决方案，而这些方案已造成了巨大破坏。”
“因此，我认为我们需要认识到自然的巨大价值，但只有在同时采取减排以及促进健康生物多样性等其他行动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实现这一潜力。”
那么，我们应如何保护自然与生物多样性？
“每个人都希望自然繁荣发展，因为我们从根本上都知道我们依赖于它。没有地球上的生物多样性，我们无法生存。”
“当人们滥用自然时，它可能被推入非常危险的境地。因为如果企业只是种下几棵树，而不关心减排，它们所造成的危害将远远大于益处。”
“为捕获碳而大规模种植人工林，并不尊重生活在该土地上的原住民的权利。”
“但如果我们将目标从单纯的碳转向生物多样性以及依赖其生存之人的福祉，所有这些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每当你找到一种使自然成为人们经济选择的本地化解决方案时，自然便能在各地景观中繁荣生长，而你也无法阻止它以正确的方式成长。”
大规模种植人工林以捕获碳，并不尊重生活在该土地上的原住民的权利。
“例如，我们在埃塞俄比亚合作的一位咖啡种植户，他拥有一座令人惊叹的农场，位于该国的咖啡产区。这座农场并未砍伐森林来种植咖啡，而是保持森林完整，并在林间阳光斑驳的空地上种植本地咖啡品种。由于森林能够留住水分和养分，咖啡植株无需施肥或灌溉即可生长。大自然正在使这座农林复合型农场更具生产力。”
这些理念能否真正实现全球化并予以规模化推广？
“每当人们试图大规模修复自然时，危险的决策便随之而来。自然本质上是一个地方性问题。我们需要的是，数以亿计的当地社区因其所依赖的自然而获得赋能，从而恢复自然。”
“规模并不在于在这里或那里建设10个或100个大型人工林。全球性生态恢复意味着数百万个社区因自然而获得赋能。”
“地方性倡议绝不是绿色洗白。没有人会为了绿色洗白而种下七棵苹果树。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当地社区有此需求。也没有人会为了绿色洗白而在景观中放归动物。他们这样做是因为生态完整性及其为依赖其生存之人带来的价值。这些才是我们需要投资的项目。”
我们不能以自然为借口来逃避减排。自然与减排之间并不存在对立。我们绝对需要两者兼顾。二者缺一不可。
“我认为，进展正在不断加快。尽管我们中许多人对某些气候承诺的空洞性感到失望，但它们表明，可持续发展正日益成为每个组织的重要议题——而随着我们持续面临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威胁，这一趋势只会进一步增强。”
“承诺消除供应链中的森林砍伐。承诺向一百万个当地社区分配财富。这些都不是危险的承诺。危险在于，当这些承诺以树木数量、碳含量以及你无需再削减的排放量为依据时。”
“我们不能以自然为借口来逃避减排。自然与减排之间并不存在对立。我们绝对需要两者兼顾。二者缺一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