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从印度尼西亚第三大城市棉兰前往苏门答腊岛中部高地的世界最大火山湖多巴湖，该国森林砍伐的严重程度便一目了然。数小时的车程中，游客经过一片又一片种植园——这里是棕榈油，那里是纸浆用材——直至湖畔一片小而受保护的森林环带。
全球对森林商品的需求严重破坏了世界第三大热带森林的大片区域，1990年至2015年间，印度尼西亚失去的林地和泥炭地面积超过10万平方英里——面积超过英国——这一损失对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造成了巨大打击。仅苏门答腊岛一地就失去了2.9万平方英里——约占其森林面积的三分之一——时间为1990年至2010年。
七年前，这种持续的损失促使印度尼西亚宣布暂停在未受干扰的热带森林和泥炭地上批准新的采伐特许经营，这一举措被视为遏制森林损失及随之而来的火灾、霾害和温室气体排放的关键。该举措出台前不久，印度尼西亚获得了一项10亿美元承诺，该承诺来自挪威政府，作为当时尚处于起步阶段的“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所致排放”（REDD+）计划的一部分，使许多人希望这是扭转印度尼西亚数十年森林砍伐趋势的重要一步。与此同时，推动这一势头的还有一些企业作出的零毁林承诺，例如亚洲浆纸公司（Asia Pulp & Paper）和消费品论坛（Consumer Goods Forum），其成员包括玛氏、百事和Proctor & Gamble等主要棕榈油采购商。
自禁令实施以来，至少有1万平方英里的原始森林和泥炭地（相当于五个巴厘岛大小的岛屿）已经消失。
禁令宣布近七年后，该倡议仍未能遏制印度尼西亚群岛上的森林和泥炭地损失。卫星监测显示，棕榈油和纸浆种植园持续扩张。据一项分析，自禁令生效以来，至少有1万平方英里的原始森林和泥炭地（相当于五个巴厘岛大小的岛屿）已经消失，相关分析结果引用自一项分析。2015年，一场由厄尔尼诺现象引发的大规模火灾事件——与为清地而焚烧有关——据信是印度尼西亚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估计排放了17.5亿吨二氧化碳进入大气——几乎是德国一年排放量的两倍，据全球火灾排放数据库（The Global Fire Emissions Database）。
东南亚绿色和平组织森林运动负责人Asep Komarudin表示，禁令实施后，“印度尼西亚的自然资源治理，尤其是林业领域，并没有出现任何显著改善。”
事实上，几年前，印度尼西亚超越巴西，成为全球森林砍伐的头号国家。保护科学家埃里克·梅贾尔德（Erik Meijaard）曾创立“Borneo Futures”倡议，他表示，在印度尼西亚婆罗洲，所见变化甚微，那里的棕榈油种植园仍在持续扩张。
“事实上，2010年后森林砍伐明显加剧……油棕产业迅速扩张至林区，因此即便2011年宣布了禁令，至少对棕榈油行业似乎没有产生影响，”梅贾尔德表示。全球森林观察（Global Forest Watch）的数据显示了类似的规律：自禁令实施以来，全国各地的毁林率几乎没有变化。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首先，禁令本身存在弱点：它只是所谓的总统令，而非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法规，因此缺乏有力的执行机制。此外，该禁令仅适用于新的特许经营权，而不适用于已经授予企业和小农户、但尚未被砍伐或焚烧的现有特许经营权。腐败问题持续存在，加之经济快速扩张的驱动（尤其是在2014年佐科·维多多（Joko “Jokowi” Widodo）当选总统之后），进一步削弱了禁令的效力。此外，政府的薄弱和低效也使挪威承诺的资金几乎未被用于保护森林。
此外，企业作出的零毁林承诺尚未产生重大影响。今年早些时候，一项研究发表于《Nature Climate Change》 分析了450家公司的承诺，发现其中大多数在范围上不足以独立有效减少毁林。该报告作者认为，企业还需要推动各级政府在全球范围内严厉打击毁林行为。
一些专家表示，尽管印度尼西亚的进展令人失望，但要在几年内扭转数十年的林业管理不善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还指出，毁林率已从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峰值有所下降。
“印度尼西亚采取的诸多重要的正确举措，却因整艘大船尚未调转方向而被不公正地视为失败，”环境经济学家乔纳·布施（Jonah Busch）表示，他同时是全球发展中心（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的访问研究员。“如果没有禁令，毁林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
最近的一项研究发现，1999年至2015年间，婆罗洲损失了近15万只猩猩，主要原因是栖息地丧失。
保护人士表示，问题在于必要的改变推进速度不够快，无法保护印度尼西亚的景观和生物多样性。该国拥有35万平方英里的热带森林，仅次于巴西和刚果民主共和国，位居世界第三。据ProFauna（一家印度尼西亚野生动物保护非营利组织）指出，印度尼西亚的特有鸟类和哺乳动物数量居世界首位。该国国土面积仅占全球陆地的1.3%，却拥有全球17%的野生动物物种。
一项研究于2月发表在《Current Biology》上的研究发现，1999年至2015年间，婆罗洲损失了近15万只猩猩，主要原因是栖息地丧失。苏门答腊犀是现存体型最小的犀牛，也是唯一有两只角的亚洲犀牛，目前处于极度濒危；拯救犀牛（Save The Rhino），一家野生动物保护团体估计，野外剩余的不足100头。如今它们仅分布于苏门答腊残存雨林的少数零星区域，其中最大的一片是卢塞尔生态系统（Leuser Ecosystem），正面临来自农业综合企业的重大威胁。
虽然热带景观的丧失本身就具有毁灭性，但当考虑到企业、小农户和村民用来清理土地的关键手段（即火）时，破坏程度会被进一步放大。大规模火灾和霾害事件始于1970年代木材繁荣之后，并因棕榈油和纸浆用材种植园的扩张而加剧。如今，火灾几乎每年都会发生，这也是印度尼西亚经常位列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前五名的原因之一。
这是因为苏门答腊岛和加里曼丹岛（大部分森林砍伐发生的两个岛屿）的大部分地区主要由泥炭地构成。泥炭土壤所含的碳可能是树木本身的数倍，而且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全球现有的泥炭碳储量被严重低估。泥炭地天然湿润多沼泽，但棕榈、金合欢和桉树都需要干燥的土地才能生长，因此种植园主会排干土地，为火灾创造了易燃的温床。
在全球范围内，与森林和土地扰动相关的排放约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四分之一，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印度尼西亚是这些排放的全球最大贡献国，仅土地扰动一项每年就排放2.4亿至4.47亿吨二氧化碳，根据全球森林观察的数据。科学家表示，通过减少毁林来控制这些排放，将为实现全球二氧化碳减排目标作出重要贡献。
布施表示：“在印度尼西亚保护森林，有大量潜在的减排空间，而且有充分理由认为，与工业减排相比，这些是相对廉价的减排途径。世界有充分理由抓住这一低成本的气候解决方案……但其推进程度却未达到应有水平。”
一个核心问题是，在发展中国家需要扩大经济的情况下，缺乏保护森林的激励机制。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挪威才作出了对印度尼西亚的承诺。据挪威环境与气候部称，挪威承诺的10亿美元中，目前仅有12%已经拨付，且这部分资金专门用于帮助印度尼西亚政府妥善监测、评估并发放减少毁林的支付款项。部分已拨付资金已用于改善灭火能力，并解决森林地区社区与企业之间的社会冲突。挪威气候与环境部部长奥拉·埃尔韦斯图恩（Ola Elvestuen）曾向《耶鲁环境360》（Yale Environment 360）表示。
导致毁林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发展中国家缺乏保护森林的激励机制，尤其是在它们需要扩大经济的情况下。虽然挪威的10亿美元承诺听起来数额不小，但与导致毁林的产业规模相比，它显得微不足道。2015年，印度尼西亚的纸浆出口额为18亿美元，棕榈油出口额为150亿美元；2016年煤炭出口额为129亿美元。
挪威的承诺本应只是一个开端，其他国家随之效仿。但额外的气候融资并未到位。虽然发达国家同意向绿色气候基金注资1000亿美元，作为《巴黎协定》应对气候变化的一部分，但目前仅约100亿美元获得承诺。再加上与欧洲和加拿大等地总量控制与交易计划挂钩的碳信用资金收入下降，REDD+等项目的投资便出现了重大资金缺口。
布施表示：“目前为保护森林而摆在台面上的资金，远远不足以与每天为清理土地种植棕榈油和纸浆用材而流动的资金相抗衡。”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希望的迹象。挪威政府乐观地认为，减排直接支付款项可以很快开始，这意味着印度尼西亚可以获得超过8亿美元用于保护和恢复森林。
埃尔韦斯图恩表示：“土地和森林的利用方式发生任何改变都需要时间，尤其是在印度尼西亚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多样性丰富的国家。我们赞赏印度尼西亚在林业和土地利用领域推进重要的治理改革，并期待很快看到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方面的成效。”
据希妮蒂亚·阿尔维达（Shintia Arwida）表示，她是总部位于印度尼西亚的国际林业研究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Forestry Research）的科学家。她称，政府终于设立了一个将作为主要融资机制的机构，这是接收和发放REDD+付款的关键一步。然而，到目前为止，印度尼西亚的森林保护一直让位于经济发展，而经济发展依赖于扩大那些导致毁林和火灾的产业。例如，正在推进的计划是在印度尼西亚巴布亚省建设300万英亩甘蔗和油棕种植园，该地区是印度尼西亚为数不多尚未出现大规模毁林的地区之一。
布施表示，遏制印度尼西亚的毁林问题绝非印度尼西亚一国之责，承诺零毁林的企业以及承诺支持REDD+计划的国家都必须加大努力。他说：“就气候问题而言，印度尼西亚大到不能倒。”
然而，正如印度尼西亚的情况常见的那样，界定进展并不容易。今年早些时候，林业部公布了对该国剩余森林而言似乎是好消息的数据。根据其数据，过去两年毁林面积有所减少。然而，深入挖掘数据后会发现另一番现实：纸浆用材种植园被计为“森林”。只有把毁林重新界定为“森林”，印度尼西亚才能表明自己在取得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