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次发表于2022年12月，并于2023年3月更新。
阿尔温德·库马尔医生在亲眼目睹空气污染对患者肺部日益严重的影响后，在印度设立了肺部护理基金会。
这位胸外科医生致力于通过“清洁空气医生”运动传播一个信息：污染会致人死亡。
在这篇经过编辑的世界经济论坛访谈中，库马尔医生解释了空气污染对人体健康的影响，以及应如何应对。
作为一名深入皮下、探查人体内部的胸外科医生，阿尔温德·库马尔医生对生命有着独特的见解。但他每天在祖国印度的患者肺部所看到的情况令人震惊。
“即使是给儿童做手术时，我也会看到黑色沉积物。肺癌的人口结构正在发生巨大转变：从吸烟导致的肺癌，越来越多地转向由空气污染导致。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发展：我们出生时肺部是粉红色的，但由于污染的影响，它们会变黑。作为一名胸外科医生，每当我为这些肺部做手术时，都会看到这种情况。”
这并非新现象。库马尔医生十年前就开始在非吸烟者的肺部看到黑色沉积物。2015年，他深感忧虑，于是设立了肺部护理基金会，并推动清洁空气医生运动，旨在提高人们对空气污染影响的认识，并守护“印度26亿个肺”的健康。
空气污染：无声的杀手
空气污染是一种无声的杀手，每年夺去700万人的生命，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称。但它对幼儿尤其有害，因为他们呼吸更快，因此吸入的污染物更多，而且他们的身体仍在发育。
2016年，有超过50万名五岁以下儿童死于由环境和家庭空气污染引起的呼吸道感染，世卫组织估计如此。
风险甚至始于未出生的儿童，胎儿在母亲子宫内就已暴露于污染之中。
2022年11月，《自然·通讯》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2015年，137个国家中200万例死产的40%以上——即超过80万例死产——是由于暴露于环境细颗粒物（PM2.5），且浓度超过世卫组织10 μg/m3的指导值。
在全球新冠疫情爆发两年前，世卫组织举办了首届全球空气污染与健康大会，大会启动时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全球15岁以下儿童中有93%呼吸着如此受污染的空气，其健康与发育面临风险。
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博士表示，儿童过早接触空气污染，正使他们面临“终身疾病的判决”。
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2020年，患有严重哮喘的九岁女孩埃拉·基西-德布拉成为英国首位死因中列明空气污染的人，她自幼暴露于PM水平超过世卫组织指导值的交通废气之中。
“每年都有数百万人死于心脏病、中风、癌症、肺炎和其他疾病，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呼吸受污染的空气，”世卫组织全民健康覆盖与人口健康司总干事助理（代理）玛丽亚·内拉（Maria Neira）博士对世界经济论坛表示。
“城市和农村的环境空气污染，以及因取暖、照明和烹饪所用燃料与设备效率低下而造成的家庭空气污染达到危险水平，正对公共健康构成重大威胁。
“这已经不可接受。我们需要加快向清洁、可持续能源的转型，这不仅有助于让人们更加健康，还将保护我们的星球并减缓气候变化的影响。”
一项在瑞典开展的研究追踪了儿童从童年到青年早期的情况。该研究于2023年1月发表于《欧洲呼吸杂志》（European Respiratory Journal），研究发现，空气质量的改善与他们肺功能增长速率的提升相关。
在此，库马尔医生解释了空气污染如何影响成人和儿童，以及针对这一公共卫生紧急事件还可以采取哪些措施。
空气污染如何影响人们的健康？
空气污染会影响人体的每一个细胞。进入人体的门户是肺部。但污染物从肺部被吸收进入血液后，会从头到脚影响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在肺部，这种影响从我们出生、开始呼吸受污染的空气时就开始了。因此，即使是在儿童身上，我也看到他们的肺部有黑色沉积物，并且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增加——这些毒素我都看在眼里。
当超过一定限度时，症状开始出现并日益严重。症状范围从大脑症状（如极度易怒、记忆力丧失和神经炎症性疾病），到各种心脏疾病（如高血压和心脏病发作），再到呼吸系统问题（如哮喘、肺炎、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以及令人畏惧的肺癌，后者目前既与吸烟有关，也与空气污染有关）。现在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糖尿病以及肥胖也可能与此有关。肺部护理基金会曾在德里对儿童开展一项研究，发现近30%接受肺活量测定的儿童被检测出患有哮喘，这显然是空气污染的影响。
空气污染究竟如何致人死亡？
空气污染的影响甚至在孩子出生前就已开始。现有研究表明，孕妇呼吸受污染的空气，会导致子宫内胎儿畸形、生长迟缓，甚至死亡。出生之后，这一过程仍在继续。随着年龄增长，组织会持续受损：起初是疾病，随后是更严重的疾病，最终导致死亡。因此，空气污染是造成大量疾病、残疾乃至死亡的原因。如今科学已经证实，数百万人正因此死亡。
但这并非直接死亡。如果空气污染导致肺癌，你死于肺癌，但你之所以患上肺癌，是因为你暴露于空气污染之中。如果你死于中风、心脏病发作，或其他任何疾病，空气污染都是一个重要的促成因素。遗憾的是，目前它并未被列为死因，但这一点需要被强调。而医生最有条件做到这一点。
您职业生涯中见证了哪些变化？
我从事胸腔手术已有30多年。刚开始工作时，我只在吸烟者身上见过粉红色的正常肺部和黑色肺部。但多年来，我发现即使是非吸烟者，肺部的黑色沉积物也越来越多。真正让我转变的时刻大约发生在2010年，那时我看到甚至青少年的肺部也出现了黑色沉积物。这让我深感震惊。
我想，这是人们无从知晓的信息，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肺部内部正在发生什么。我当时面临一个两难抉择：是默默接受，还是把这一信息公之于众。于是我们设立了基金会，并开始分享这些图片，展示你体内肺部正在遭受的无声损害。
如今，看到二三十岁、从不吸烟的人患上肺癌，也让我感到震惊。三十年前，大多数患者都是吸烟者。如今，我的肺癌患者中有超过50%是非吸烟者。这就是已经发生的主要变化。我认为污染在其中起着巨大作用。
空气污染的影响有可能逆转吗？
毒素一旦沉积在肺部，就永远无法清除。同样，已经损害身体其他器官的毒素也无法清除。即使停止接触，也只能阻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已经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所以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防止这种损害发生，因为一旦发生，就无法逆转。
人们是否意识到空气污染正在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吸烟问题早已得到广泛讨论，因此人们有所认识。但仍有大量人群不知道空气污染同样会造成这种损害。我认为，让人们理解污染会严重损害身体，是一项重要任务。它会导致儿童发育迟缓，并给成人带来多种疾病。
信息传播是控制这一问题最重要的方面之一。医生可以发挥很大作用，因为空气污染不是化学问题，而是健康问题。还有谁比亲眼看到其影响的医生更适合谈论健康问题呢？因此，他们积极性很高，也有能力影响人们的思想。
我们现在认为，是时候让“清洁空气医生”运动超越印度的界限，成为一场全球运动了。一旦这一问题在全球范围内广为人知，我认为它将获得应有的关注。
全球正在采取哪些行动来应对空气污染？
我认为充满希望，因为讨论已经非常多。联合国已承认清洁空气是一项人权，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进展。世界各国政府都在关注这一问题。在印度，我们已推出国家清洁空气计划，该计划设定了降低空气污染水平的具体目标，我相信世界各国也在采取类似措施。
但问题在于，我认为这一问题极其严重，缓慢的措施是无济于事的。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需要立即进行一场非常重大的“大手术”，以尽快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因为如果我们花上几十年时间才落实这些决定，对于今天正在暴露于受污染空气中的这一代人来说，就为时已晚了。因此，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医疗紧急事件，必须作为紧急事件来应对。
我们面临的现实是：因空气污染死亡的人数已超过死于新冠疫情的人数。人们需要明确优先次序：一方面是健康，另一方面是经济增长，而健康必须优先。当然，经济增长很重要，进步也很重要，但健康必须始终置于任何发展规划和任何经济增长规划的核心。如果我们忽视健康，情况就不会改善。而我所说的健康，既包括人的健康，也包括地球的健康。只有当母亲星球健康时，生活在星球上的人们才会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