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经济学家一直认为，过去25年制造业流失的600万个工作岗位，大部分是自动化而非贸易造成的。如今，他们为其中一部分损失给出了确切数字。
麻省理工学院的达龙·阿西莫格鲁和波士顿大学的帕斯夸尔·雷斯特雷波开展的一项新研究显示，仅工业机器人在1990年至2007年间就使美国多达67万个工作岗位消失。
乍看之下，这个数字令人震惊，许多人将这项研究解读为对技术变革的谴责，认为这表明“机器人正在美国就业岗位争夺战中胜出”。但更重要的启示是，美国并未做好应对自动化引发的动荡的准备。
研究人员估计，一半的工作岗位流失是因为机器人直接取代了工人。其余岗位则在当地社区的其他领域消失。工厂裁员后，经济冲击似乎会不断扩散，导致杂货店或社区汽车经销商等地方出现更多失业。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令人意外。经济学家明白自动化会带来代价，但他们主要强调其益处：机器能降低生产成本，还能让工人腾出手来从事其他工作。例如，一个世纪前，美国人中有41%是农民；但多亏了拖拉机和机械收割机，如今从事农业的人仅占2%。现在，我们其他人可以憧憬成为程序员、麻醉师、唱片骑师或无人机驾驶员。
最新研究表明，对制造业工人而言，适应技术变革的过程远比大多数专家想象的缓慢，也痛苦得多。 “我们研究的是20年跨度，因此按理说，在这段时间里，制造业工人应该能够找到其他工作，”雷斯特雷波说。然而，消失的不仅有工厂岗位，当地的其他工作也随之消失。阿西莫格鲁和雷斯特雷波表示，每台工业机器人约取代了三个制造业岗位，此外还导致镇上其他地方再少三个工作岗位。
如果要熬过下一波自动化浪潮——预计它将颠覆更多行业——我们可能必须重新思考有关工作和教育的政策，并借鉴那些应对得最好的行业的经验。
阿西莫格鲁和雷斯特雷波的研究与戴维·奥托、戴维·多恩和戈登·汉森的研究相互印证；后者表明，与中国贸易带来的损害同样集中在某些社区。被裁的制造业工人无法迅速找到新工作，因此经济冲击在他们的社区持续蔓延。专家仍认为，贸易和自动化总体上能让美国人受益，既能降低价格，也能创造新类型的工作。但这些证据将目光投向了受损者——那些失去原有工作、再也无法恢复的工厂工人。
美国确实有一项计划，为因海外竞争而失业的工人提供再培训，但研究表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转而依靠政府安全网的其他项目，例如社会保障、残障福利和医疗补助。不过，这些措施似乎都不足以帮助那些失去制造业基础的社区；当地居民的收入在余生中都会减少。
或许这些情况早已显而易见。毕竟，关于“铁锈地带”的故事比比皆是。但新发现进一步支持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些经济冲击并非短暂挫折，而是可能让一些地区受创整整一代人。
阿西莫格鲁和雷斯特雷波的论文还以其具体性见长。技术对就业的影响一直难以准确确定，部分原因是其影响范围极广。雷斯特雷波说：“经济学家谈论自动化时，实际上谈的是一大堆东西——资本、软件、机械、机器人、人工智能。”
许多此类变化难以察觉，或者至少已被视为理所当然，这正是假叙事得以延续的原因之一，例如认为过去十年大多数工作岗位流失都是与中国贸易造成的。要把微软 Word，或在许多汽车工厂悄然取代人类工人的机器人焊接设备描绘成反派，要困难得多。
我们究竟如何知道自动化确实是这场变局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关键证据是，尽管大规模裁员，美国制造商生产的产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工厂的生产率大幅提高。促成这些变化的因素有很多，阿西莫格鲁和雷斯特雷波特别关注其中一项——工业机器人的兴起。
人们通常想象的机器人就是这类设备——在工厂车间运送零部件的自动导引车，或能够焊接、喷漆甚至操作重型机械的可编程机械臂。研究人员获得了有关这项新技术普及情况的新数据，因此得以估算它取代了多少工作岗位。他们的研究并未全面核算自动化的代价，而是对这一趋势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进行了精确考察。
由于工业机器人仍只占我们所说的自动化的一小部分，因此声称它们造成了67万个工作岗位流失，更令人惊讶。正如研究人员所提到的，一些顾问认为，未来十年工业机器人的数量将增至四倍，这可能意味着制造业还会有数百万工人失去工作。
雷斯特雷波首先承认，他的研究主要关注损失的一面。机器人带来的益处，以及技术进步总体上的益处，更难衡量，而许多经济学家对此仍持乐观态度。
过去，机器确实让许多工作消失，但新技术总会创造新的机会——催生新的需求，以及满足这些需求的新工作。近来人们对技术变革的担忧并非新鲜事：经济学家梅纳德·凯恩斯在20世纪30年代写道，应当保持耐心，并承诺因技术而失去的工作只代表“暂时的失调阶段”。
如今的问题是，如果正如最新证据所示，这种“失调”持续数十年，甚至可能持续一生，我们该怎么办？有人说，推行全民基本收入的时机已经成熟。比尔·盖茨最近提出了另一项引人深思的建议：或许机器人应该缴税，以补偿它们取代的工人。
历史带来的另一条启示是，人类可能必须变得更加灵活。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研究自动化趋势的合伙人迈克尔·崔表示，美国从农业国转变为制造业国家并非偶然。“为了让人们从农场转到工厂工作，我们在那段时期大幅提高了全国的受教育程度，”他说。“我们的领导人有意作出决策，才让这些变化成为可能。”
有些工人比其他人更能经受自动化带来的压力。例如，金融业的工作岗位数量近几十年来一直持续增长，尽管计算机接管了许多任务，从归档文件、开展研究，甚至到执行交易。计算机化让一些人失去了工作，但也创造了新型岗位——例如程序员，以及筛查数太字节金融数据的人员。在这个案例中，自动化扩大了拥有高阶技能和才干者的机会。
即使在汽车制造业——这个常被视为机器人取代工人的典型行业——也出现了新的机会。奥纬咨询分析师罗恩·哈伯表示，如今许多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工厂实际上需要更多人力来生产一辆汽车。这是因为汽车本身变得更加复杂，配备了电动座椅、侧气囊、娱乐系统和倒车摄像头等配置。
他说：“如今工厂所需的工作量其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因此劳动工时确实略有增加。”“工厂的生产率显著提高，但这一提升被流程复杂性的增加抵消了。需要做的工作就是更多了。”
当然，如今的汽车行业岗位与过去并不相同。现在，工厂需要更多的机器人技术员，而不是装配线焊工。但这说明，只要我们做好准备，接受未来的工作形态与以往不同，终有一天，人类、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程序都能拥有充足的工作。我们只需设法熬过眼前这段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