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我把 我的影片《珊瑚》 带到了 天津；今年在达沃斯，我将展示 《无畏的蜕变》 ——一件可响应触摸的沉浸式互动艺术作品。
要体验这件作品，你首先要读到10位女性的故事。她们主要是政治难民，如今居住在澳大利亚。她们的故事从骇人听闻到令人悲痛不已，很多人都经历过极端暴力，甚至更糟的遭遇。但这件作品讲的不是她们遭遇了什么，而是她们成为了怎样的人。读完她们的故事后，观众走近昏暗房间里的一道门，在玻璃屏上放上一只手。这个动作会启动一段真人大小的视频，其中一位女性向前走来，把她的手放在你的手上。这件作品创造了一个视频触摸的瞬间。透过凝视这些女性的眼睛，你感受到的不是她们的毁灭，而是她们的爱——这一点或许出乎意料。
寻找无畏的女性
为作品寻找拍摄对象时，我知道有一位女性——我的朋友——具备某种特质。为了这件作品，我把它称为“无畏”，有时也称为“坚韧”。这两个词都不能完全概括我所发现的特质，但我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我在这些女性身上都能辨认出的品质。我过去有时会以珊瑚的韧性作比喻，帮助自己解释我在寻找什么；那么，我来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珊瑚能够吸收某一波长的光，并以另一波长重新发出。这种引导光线的现象称为珊瑚荧光。一些珊瑚产生荧光的能力被认为是它们保护自己、应对日益增强的光照和热量的一种方式。并非所有珊瑚都会产生荧光，但看来，能够产生荧光的珊瑚更能在导致珊瑚大规模死亡的白化事件中存活下来。珊瑚受到压力时就会发生白化。产生荧光的珊瑚吸收造成压力的因素——增强的光照——并将其转化。它们把光引导至不同的波长，再以荧光色将其发出。换句话说，它们会发光。
这就是我为《无畏的蜕变》中寻找的女性所用的比喻。她们不只是经历过极端创伤的女性，也是设法将创伤转化的女性。我原以为这种品质十分罕见，但我也知道自己曾见过它。如今，我在拍摄的女性身上辨认出的，是我所谓的“更深厚的人性”。她们见识过人类最恶劣的一面，却不知为何因此对人类怀有更深沉的爱，同时也强烈意识到人类具有共同体属性。她们每个人都心系人类大家庭；我并非轻率地使用这个说法。我的意思是，她们致力于让人类大家庭变得更好；当它软弱或脆弱时，她们就努力使它强大起来。这是她们共同的特质。
将负面转化为积极力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们的故事可以彼此替换。这也是为什么她们能在艺术作品中以这种方式呈现——一位女性的故事，可以由另一位女性的视频形象恰当地表达。这是因为她们故事的结局和开端一样，都是同一主题的不同版本；细节各异，本质相同。
我没有把这些细节放进作品里，但如果要告诉你她们的结局，那会是这样：
“如今，她照料无家可归的男性，帮助失业移民，援助酷刑幸存者。如今，她与癌症患儿一起工作，为他们制作玩具；她陪伴刚入狱的人和失业者，也与精神疾病患者共事。最简单地说，你在作品中看到的每一位女性，都建立起一种生活，让自己能够帮助身边受苦的人。就这样，她们都走上了相似的道路；这似乎在告诉我一件事：她们不惧怕他人的痛苦。”
我一直在思考这一点。这些历经如此多苦难的女性，把一生投入我们或许会认为极具挑战性的环境中，这不可能只是偶然。也许人类彼此所能做出的事，已无法再让她们更加震惊；这样的视角使她们能够面对人生艰难的挣扎。她们从创伤中恢复的过程，似乎赋予了她们直面整个人生的力量。这是我发现的，尽管这并非我原本寻找的东西。这些女性并不难找；她们没有屏蔽生活可能带来的最坏遭遇，也不需要这样做。她们没有与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切断联系；相反，不知为何，她们通过这些经历与周围有需要或正受苦的人建立了联系。但关键在于，我看到的是痛苦，她们看到的却只是一个个的人。我寻找的并不是那些一生都在修补人性织物的女性，而是经历创伤后建立起韧性的女性。但当我找到其中一种时，也就找到了另一种。
逆境中的力量
几年前，我在英国的一家玻璃中心驻留创作。在那里，我与玻璃熔融工匠共度了一段时间；自学徒时期起，他们的一生都在与玻璃打交道。我用硼硅酸盐玻璃制作针，这种玻璃用于光纤电缆，因为它的折射能力极强，即使只有微弱的光，玻璃本身看起来也会发亮。我们加工的玻璃棒必须在裸露的火焰中加热，再拉伸成尖端，以便刺穿织物。完成后，这些针在我看来已经完美，但成品还必须放回炉中重新加热。我问为什么要再次放进炉子，其中一位玻璃工匠解释说：“我们刚才的操作给玻璃施加了很大压力，也改变了它的形状。我们给它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危险在于，现在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可能让它碎裂。压力会削弱整体。”他带我去了另一间屋子，让我戴上专用护目镜；在那里，我看到了玻璃承受压力的痕迹——一道道细细的黑线；玻璃的结构本身已经改变了。“平常我们看不见压力，”他说，“但它已经让结构变脆弱，所以即使只有轻微损伤，这根针也会碎裂。我们必须把它放回炉中，让它经受更多热量，这样它就会重新变得坚固。”
我不禁想到《无畏的蜕变》中的女性，以及她们全身心投入的生活。这些女性没有一个是脆弱的。考虑到她们经历过的一切，她们的非凡之处正在于此，这也是她们出现在艺术作品中的原因。我希望，仅仅通过这样的体验，我们就能分享她们在自身锻造出的某些东西，因为其中蕴含着智慧。她们本能地明白玻璃艺术家告诉我的道理。她们在充满人性的熔炉中让自己变得坚强。历经这一切，她们并未被削弱；事实上，她们像珊瑚一样，熠熠生辉。在充满恐惧的时代，她们是我的解药。
作者：Lynette Wallworth 是一位澳大利亚艺术家，其作品涵盖视频装置、摄影和短片。
图片：一名索马里女性站在帐篷旁。她在逃离利比亚动乱后抵达利比亚与突尼斯边境口岸拉斯杰迪尔附近的难民营，2011年3月10日。路透社/佐赫拉·本塞姆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