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8月号《大西洋月刊》上，安妮-玛丽·斯劳特的封面专题文章以颇具争议的标题“为什么女性仍然无法拥有一切”发表。该文成为《大西洋月刊》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文章之一，估计阅读量达270万次，并使斯劳特迅速成为美国性别政治讨论中的重要声音。
斯劳特曾任普林斯顿大学伍德罗·威尔逊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院长，并在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任内担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首位女性司长。她在《大西洋月刊》的专题文章中解释说，普林斯顿大学两年的公职休假于2011年结束后，她决定不再重返外交政策领域，因为她意识到家人，尤其是她的大儿子，需要她留在家中。
她认为，这段经历让她明白，美国的政策和文化需要发生重大改变，女性才能真正被视为与男性平等。
三年后，斯劳特仍任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并担任 New America 智库主席，并著有《Unfinished Business》一书，这本新书在某种程度上是她那篇《大西洋月刊》文章的续篇。《金融时报》已将其列为 今年最佳的六本商业书籍之一。
我们近期与斯劳特交谈，探讨她的观点自这篇文章发表以来如何变化，以及为何“女性能否拥有一切？”这一问题让她深感抓狂。
以下采访经过编辑，以求清晰和简练。
Business Insider：在你的《大西洋月刊》文章中，你写道2011年时，你当时14岁和12岁的两个儿子需要的不仅仅是父亲的关注，尤其是因为你的大儿子存在行为问题。文章的走红及随后的图书合同，又为你的工作增添了密集的演讲安排。你是如何应对的？
安妮-玛丽·斯劳特： 我必须说，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戴上一个写着“首席虚伪者”的标签。
不过，在文章发表前，我确实在家待了差不多一年半。我是在2011年1月回家的，到文章发表时，家里的情况已经稳定。所以，我确实有一段时间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当时仍全职任教，但有一段空档期。
但随后，是的，当文章引来的巨大反响涌来、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演讲时，我真的感到左右为难。我说我们应该展开这场讨论，然后我觉得自己不能转身说“我已经表达过我的观点了”。不过，我们在家里讨论了这件事，我的孩子们实际上觉得这是件重要的工作。
正如我丈夫在[2015年10月号《大西洋月刊》上]所写的那样，他确实真正成为了孩子们的主要照料家长。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原以为我们会回到共同育儿的状态，但很明显，每晚都需要有人盯着作业，而那个人不是我。我现在是靠短信来育儿的！
BI：你丈夫的文章引发了怎样的反响？
安妮-玛丽·斯劳特： 这些反响完全印证了我从男性读者那里得到的反馈：实际上，远比人们意识到的更多男性是主要照料家长。他们中许多人感到孤立和被贬低，正如安迪在文章中所写的那样。但他们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做出了很好的选择。
安迪收到的此类回复，比我当初收到的还要多。
BI：在《Unfinished Business》一书中，你回顾了你在《大西洋月刊》的文章。自那以后，你的观点发生了怎样的演变？
安妮-玛丽·斯劳特： 它们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可以完全认同并坦然地说：三年前我写不出这本书，因为那时我的想法和现在不同。
我认为最大的变化，是真正开始从更宽广的社会视角看待整个问题。我确实曾经认为，推动女性发展，主要是看我们能把多少女性送上高层职位。我至今仍然支持这一点，但现在我真正看清了书中所说的这种不那么美好的对称：高层女性太少，而底层女性却太多。我现在认为，这两者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原因在于人们贬低了花时间投入于他人的价值。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一个职场问题，而不是女性问题。所以，或许最大的转变在于，这本书面向的是一个需要支持照护工作的社会，而且这一社会也需要男性的参与。
企业无法为员工照顾家庭责任留出空间，由此造成大量人才流失，这实际上是一种巨大的企业浪费。他们招来非常有才华的女性，然后一旦她们无法“lean in”，企业又无法让她们保持高效和满意，于是便失去了这些人才。这种情况在男性中发生得比多数企业意识到的还要多。他们的思维模式被训练为只把这视为女性问题，结果等于把他们在招聘、培训和培养这些人才上投入的全部心血都白白付诸东流。
BI：你在书中表达了对将这些挑战视为女性问题、而非更广泛社会问题的不满。如今，“女性能否拥有一切？”这个问题在你听来是什么感觉？
安妮-玛丽·斯劳特： 我会下意识地退缩，真的。我非常明确地认为，这是许多人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但它绝对是谈论这些问题的错误方式，原因在于：（A）它只关乎女性；（B）它只关乎富裕的女性。这听起来既自私又缺乏同理心。
我在文章中写到，《大西洋月刊》那篇文章的标题“为什么女性无法拥有一切”并不是我选定的，不过我也没有否决它。我确实对这个短语的来源以及它听起来的效果学到了很多。因此，我认为很多人都希望摆脱它，但你知道，它作为标题非常抓人！
BI：你希望《Unfinished Business》能在哪些方面推动这一讨论？
安妮-玛丽·斯劳特： 其中一个信息是，这是一个职场问题，讨论应当转向：“好吧，你们正在做什么来为照护者留出空间？”照护者不一定是女性，甚至不一定是父母，因为职场中有很多人正在照顾自己年迈的父母。因此，问题应当更多地是：“好吧，职场已经变了。我们中许多人都有照护义务。我们如何才能做出最好的工作，同时还有空间照顾生活中的其他人？”
我认为，这才是更为坚实的基础。它迫使人们全面审视各个领域的工作方式，而不是让他们只是说：“哦，对，那是女性小组，我们设立一个导师网络就行了。”我们推行的这些措施往往只是表面文章。有些可能会起作用，但它们通常并未触及更深层的问题。所以，我希望看到我们在职场中谈论这个问题的方式发生改变，而且我确实希望男性也参与到这场讨论中来。
我希望女性和男性能够彼此交流，探讨如何像同性伴侣那样更均衡地分担家务劳动，不受默认性别角色的束缚。
然后，我希望更多地关注全国性的政治讨论，包括带薪假期以及价格可负担、质量高的儿童照护和老人照护。我们一直回避这一话题。同样，许多人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我也尽力重点介绍这些工作，但我认为，人们很容易陷入一种诱惑，以为我们可以靠个人或一家一家好公司来逐一解决这个问题。
我认为政府必须介入，并为市场确立基本规则。政府应当说：“好的，每个人都必须享有带薪假期。实现方式有很多种，但必须执行。每个人都必须享有最低限度的产假和陪产假，并且这里有一整套支持优质儿童照护和老人照护的方案供选择。”因为除非政府这样做，否则总会有人以“我没法这么做，因为总会有人压低成本来挤压我”为由而拖延。
BI：那么，你如何看待硅谷公司近期兴起的一股趋势，即相互竞争，看谁提供的 带薪育儿假福利更优厚？
安妮-玛丽·斯劳特： 这很好，但它只覆盖了全国很小的一部分。它确实表明了文化风向的走向，因为这些公司试图吸引拥有大量选择的千禧一代，而且很明显，它们认为这些福利正是这些人想要的东西。所以这是一个风向标，而且是一个不错的风向标。
我仍然认为，关键问题是他们是否言行一致。我的意思是，我在任何这类公司面前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好吧，那么有多少高级管理人员真正利用过这些政策？”因为除非他们说“很多”，或者至少说“一些”，否则这就不是真的。
但除此之外，我真正感到鼓舞的是，各个城市正在通过带薪假期的立法。辛辛那提最近通过了带薪假期，华盛顿特区刚刚提出一项获得市议会支持的16周带薪假期方案，而劳工部实际上已经选定了10个城市与其合作推进带薪假期。此外，希拉里·克林顿和马尔科·卢比奥都已提出了他们若当选总统将会实施的计划。
我是这样看待的：大约100年前，我们并没有固定的工作日。人们可能会被要求工作16个小时，而当各州试图设定最长工作日时，最高法院将其推翻了，要实现这一点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最终必须由州政府介入，规定这是基本的工作日，超出部分需支付加班费，或需要获得例外许可。
我感到鼓舞。这正在成为劳动力问题、经济问题和中产阶级问题。
BI：你认为在男女关系动态方面，哪些最常见的误解仍然存在并阻碍进步？
安妮-玛丽·斯劳特： 我仍然认为，我们存在“母爱”这一误解，即孩子需要母亲。我要说，当我写《大西洋月刊》那篇文章时，我写到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感受到这种牵扯，而第一个表示反对的人是我丈夫。他相当温和地指出，每当我们外出旅行时，是他比我更常惦记着给家里打电话，因为他会想：“哎呀，其中一个孩子刚上完钢琴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练琴。”
因此，我真正相信，这更多是时间的问题，而非生物学的问题，孩子同样需要父亲。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可靠的、爱他们并愿意投入时间的成年人。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认为另一个误解是，男人必须把自己定义为养家糊口的人，而不是认为：女性过去是照顾者，同时也希望拥有事业；男性一直拥有事业，那么他们为什么不也想要更多的家庭时间呢？
BI：你认为这种性质的范式转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发生？
安妮-玛丽·斯劳特： 很难说。因为一方面，我们已经看到女性角色发生了巨大变化，这花了我大半生的时间，而且我们曾一度停滞不前。所以我的一部分可能会说，哎呀，这大概要花10年、20年或30年，但另一部分的我却认为，五年前我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同性婚姻的地步，甚至三年前也不会想到。
我谈到个体男性和女性正在经历转折点，正如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所告诉我们的，文化中同样存在转折点。也许，千禧一代的态度、对老年照护的巨大需求，以及我前面提到的、这已成为一个真正经济问题的现状， 托儿费用高于房租的情况 在全美50个州都普遍存在，我们或许会发现，变化更可能只需三到五年。
本文与 Business Insider合作刊发。刊发并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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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ichard Feloni，负责为Business Insider报道管理策略与创业领域的新闻。
图片：一名女性走在金融与商业区拉德芳斯（La Defense）的步行广场上。REUTERS/Gonzalo Fuent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