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子开始变得与世隔绝,是因为高中校长在开学第一天就开始谈论大学入学考试。
“我原本期待的快乐高中生活,变成了单纯的备考时光,”这位日本人告诉网络杂志 Nippon.com。
“这让我深受打击。我早就隐约觉得自己不适应这种严格按规章运行的教育体系。这种感觉显现为身体症状,于是我不再去上学。”
随着年龄增长,她开始做兼职;面对母亲施加的压力,京子说自己“到了极限”,再也无法面对出门或与人见面。

京子并非个例。她成了50万名“蛰居者”之一。“蛰居”是一个日语词,指那些把自己封闭在家中、避开社会交往的人。(这个词既指人,也指这种状况。)
她说,自己最低落的时候是在二十多岁中期:“我醒着的每一刻都在责备自己……我所做的只有下午起床、吃饭、排泄和呼吸。我就像一具活尸。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哪怕一丝价值。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我心中有一种可怕的愤怒,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泄,而且我总是筋疲力尽。”
“中产阶级的病症”
日本政府对蛰居的官方定义是:至少六个月没有离开家,也没有与他人互动的人。
不过,蛰居的表现形式各不相同:有些人的状况严重到连离开沙发去上厕所的力气都没有,例如一位接受网站 Quartz 采访的蛰居者。
另一些人可能患有严重的强迫症,每天洗澡好几个小时,或花好几个小时刷洗淋浴间瓷砖,例如一位接受《纽约时报》采访的人。第三位蛰居者说,他们整天玩电子游戏,“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平静下来”。
东京圣殿大学亚洲研究教授杰夫·金斯顿告诉 Business Insider:
“笼统概括总会造成误导……[但]他们似乎大多是男性,表现出极端的社交退缩症状,常与照料他们的父母住在家里。
“据说他们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或家,生活在虚拟世界中,并把互动局限于其中。
“人们认为这是中产阶级的病症,因为只有来自这类背景的蛰居者才能依靠家人的支持。”
截至2015年,日本15至39岁的蛰居者有541,000人,据政府统计数据。其他年龄段没有数据,这表明实际人数可能多得多。金斯顿说,有些家庭也不愿报告家中有蛰居者。
日本上周日宣布,将于今年晚些时候首次在全国范围内调查40至59岁人群中的蛰居现象,据该国共同社报道。
此前对这一现象的调查对象仅限于15至39岁人群,因为当局曾认为这种状况只发生在年轻人中。共同社称,政府后来注意到蛰居者年龄渐长,闭居时间也越来越长。
日本如今希望找出年长的蛰居者,并了解他们的家人需要哪些帮助。随着蛰居者年纪渐长、父母老到无法照料他们,他们的处境将成为越来越紧迫的问题。
金斯顿说:“这项调查将提供更准确的信息,因为以前从未开展过。我猜它会详细说明他们的需求,为改善政府相关政策奠定基础,但社会污名仍会持续存在。”
据《纽约时报》报道,医生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左右开始将蛰居视为一种社会现象。当时,一些年轻男性表现出精神萎靡、拒绝交流的迹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人们成为蛰居者并没有一个共同的原因。有些人像京子一样,是因为觉得不知道人生该做什么,也再也无法承受周围人的压力而退出社会。另一些人则因生活中的事件受到触发,例如成绩不好或失恋,英国广播公司(BBC)称。
精神科医生关口弘在 Nippon.com 上写道:“蛰居者因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工作而深感羞耻。他们认为自己毫无价值,不配拥有幸福。几乎所有人都因辜负父母的期待而感到愧疚。
“与此同时,他们内心饱受冲突折磨:一方面无法走向外面的世界,另一方面又不断谴责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齐藤环是日本最早、最具影响力的蛰居研究者之一,他告诉英国广播公司(BBC):“他们内心备受煎熬。他们想走向外面的世界,想交朋友或谈恋爱,但就是做不到。”
蛰居的经济影响
蛰居者拒绝参与社会活动,更不用说工作了,这也让日本经济受到影响。
金斯顿教授说:“他们缩小了劳动力规模,因此加剧了劳动力市场的紧张。
“此外,他们无法自给自足;一旦因亲人去世或经济问题失去家人的支持,就只能依靠政府援助。”
日本已经面临人口老龄化和严重的劳动力短缺。日本每名求职者对应的职位空缺约为1.5个,政府在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这是40多年来的最高水平。
据彭博社报道,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于2016年末宣布计划设立咨询中心,并安排支持人员上门探访蛰居者,以提振该国日益乏力的劳动力队伍。
这项政策是否奏效尚不清楚,但东京非营利机构修学院的院长朝仓景树说,这样做“给蛰居者施加了压力”。
有哪些解决办法?
曾在二十多岁时足不出户的京子说,大约十年后,她“重新融入”了社会。
期间,她曾差点自杀,看过精神科医生,也开始与其他蛰居者交谈。40岁以后,她还开始管理蛰居者互助小组。她居住在横滨。
New Start 等其他志愿团体则尝试帮助蛰居者前往社区中心、积累工作经验并参与社交。
New Start 开展“租赁姐姐”项目,志愿者会到蛰居者家中,隔着卧室门与他们交谈,试图让他们走出房间。据自由摄影师麦卡·伊兰报道,她于2016年走访了位于东京附近千叶市的一个 New Start 中心。
伊兰说,“租赁姐姐”通常要花一到两年才能劝动蛰居者走出卧室。
还有一些蛰居者创办了报纸,以让世人了解日本的闭居者。这份报纸创刊于2016年11月,名为《蛰居新闻》(“shimbun”在日语中意为“报纸”),它报道全国各地的蛰居现象,并希望成为蛰居者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纽带,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
金斯顿教授说:“人们只能希望,更多人能获得各种治疗,以及旨在消除这一现象污名的公共卫生宣传,从而鼓励更多人寻求帮助、获得帮助,并学会管理自身症状,以便过上更有成效、更充实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