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问及曹雪芹的中国小说《红楼梦》的意义与阅读乐趣时,我恐怕常常语塞。如何向朋友、学生或同事解释,那些龃龉、悠闲的钩心斗角,以及一群桀骜不驯的少年男女受挫的志向,竟构成了探究人类经验的伟大尝试之一?
然而,这部创作于18世纪中叶的《红楼梦》,正是人们所能期望的、对清朝晚期中国最为全面的沉浸式体验,是通往那一时期思想、情感与习俗的最佳途径,从宇宙观到化妆品,无所不包。
这部情节跌宕的小说,在企鹅出版社的标准译本中长达2,500多页,讲述了少年贾宝玉的情愫与波折。宝玉是北京一个显赫却已陷入困境的家族中一个不爱读书、心神散乱的公子。他身边围绕着一群博学而美丽的女子(亲戚与丫鬟),受到年迈祖母的宠爱,也畏惧严厉而拘泥礼法的父亲——他既是儒家君子的典范,也是其讽刺。在这座大观园的亭台、厅堂与花园中,既是尘世的寓言,也是逃避尘世之所,宝玉不情愿地艰难走向成年。
情节中环环相扣的片段,既是揭示人性的小品,也是人物性格的写照,其中许多已成为中国文化中的标志性场景,并为戏剧与视觉艺术提供了丰厚的土壤。
它们同时也是读者个性、身份、年龄与价值观的一面镜子。你倾向于那位以沉稳建议调停纷争的少女,还是那位性情易变却才华横溢的孤女?你是痛恨还是欣赏那位泼辣风趣、主持家务的婶娘,她那些可疑的开支,以及有时带着恶意(甚至杀意)的凌厉手段?正如普鲁斯特的作品一样,视角会随年龄而改变:今年重读此书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同情心正向上一代人转移。
这一切到底在讲什么?
人物日常的往来拜访与闲谈,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既为形而上学提供了素材,也为心理学提供了素材。一刻之间,戏剧可能围绕宝玉是否要喝茶(他的奶娘有时会把茶抢去)展开;下一刻,又可能围绕现实的边界,或人类奋斗的目的展开。
不知不觉间,几乎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借由几名少年之间的争执、倾慕与敌对,人类境况中的重大问题被触及:面对死亡的必然与无所不在,什么才是美好的人生?一个人的义务是什么?这一生究竟有多真实,又为了什么?
以第二十二回中那个著名的小场景为例:宝玉受到启发,想把飘落的花瓣扔进溪水中,却被他敏感的表妹黛玉责备。黛玉说道:
“不好,不好,把他们扔在水里……你看这里的水是干净的,可流到那堤坝那边,流过人家的房子去,什么脏东西都有,到了那里也是一样糟蹋了。那边墙角上,我有一个花冢,我如今把这些花兒扫起来,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等它慢慢化作泥土。”
这一画面所蕴含的,视你如何理解而定:它既是悲痛的深刻写照,是爱情或其不足的寓言,也可以看作佛教对接受无常的劝诫。作品能够赋予微末琐事与细碎游戏以哲思意蕴,此种能力无与伦比。
然而,当你被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所吸引,也希望你会被宝玉的婚姻和/或觉悟所吸引时,读者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家族、一座庄园、一个王朝、一个宇宙,正走向衰败。
作者曹雪芹本人便出身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家族,此书(未完成,由其身后他人续作完成)常被视为他对自己已逝童年的挽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人们很难不想起,在小说问世后的50年内,中国陷入了鸦片战争的动荡,其自给自足与中心地位的意识从此永久破碎(或许直到今天才有所改变)。
研究这部小说的学者,其研究领域已扩展至如此广泛,以至于被称为“红学”,他们借助这部作品,考察了从当时的医疗实践、盛行的戏剧趣味,到其奇异的情欲、民族间的权力关系与阅读习惯等方方面面。
对浮泛刻板印象的一剂解药
《红楼梦》具有巴尔扎克式的社会全景视野,兼有《名利场》对傲慢与时尚的讽刺,以及《十日谈》的诙谐与漫游式的戏谑。然而,这些比较不足以概括如此恢宏、如此独具一格的作品,它是中国家族小说伟大传统的典范。
这部小说催生了无数舞台与银幕改编,以及数十部续书,试图挽救或解决书中人物的困境与叙事脉络。它的影响遍及众多作品,从张爱玲机智而残酷的短篇小说,张爱玲,到幽闭压抑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以及《甄嬛传》等热门电视剧中那些奢华的妃嫔与毒杀情节。《甄嬛传》。
最重要的是,阅读(或推荐)这部小说,仿佛是对中国文化浮泛刻板印象的一剂解药。家庭关系、儒释道思想、面子与身份、谋略与情感等核心议题俱在其中。然而,这些内容都是在一个仍将中国以外的世界视为奇观、且无需为自身文化辩护或证明的读者群体中展开的。这是清代作者为清代读者创作的清代作品;而现代读者有幸得以走入其中。
无论你是从头到尾通读,还是时而翻阅,这部作品都能让你进入伟大的虚构世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