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六个月前，我停止吃肉。当时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一门研究生课程，探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如何通过书写非人事物——植物、动物、物品、天使、恶魔、诸神和上帝——来表达他们对人类的看法。随着一周周过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关注身边的非人类存在，也越来越意识到它们生机勃勃的生命。把鲜花剪下来插成只能短暂观赏的花束，似乎不妥；咀嚼动物的肉则变得完全无法接受。
列奥纳多·达·芬奇是我们在课程中研读的作家之一。在构成他现存25部手稿集的数千页文字中，这些手稿集合称为他的《笔记本》，我们读到了描写自然世界及其生灵的段落，也读了他的一些哲学格言、寓言和谜语。在一段引人注目的文字中，他引入了《水论》，写道：
“古人称人为小宇宙；这个称呼确实名副其实，因为人由土、水、气和火构成，身体与大地相似；人身上有骨骼——支撑并构成其肉体的框架——世界也有岩石——支撑大地的基石；人身上有一池血液，肺在其中随呼吸起伏；大地之身也有海洋的潮汐，同样涨落…… ”
与当时许多将地球拟人化的思想家不同，列奥纳多把人类描绘得像大地。但列奥纳多视为柏拉图式微观世界的，并非只有人类。他写道，动物是“世界的形象”。它们映照着大地，正如我们一样。
人类并不凌驾于动物世界之上
列奥纳多从未质疑基督教关于人类按上帝形象受造的信仰，也没有质疑古典观念：人的比例与对称之美（尽管这里所指的是白人、中年、身体健全的欧洲男性）值得在建筑和艺术中效仿。但他也从未声称其他生灵不够美丽、没有灵魂或缺乏智慧。
他经常比较动物与人类，而动物往往显得更胜一筹。列奥纳多在一则笔记中写道：“人有很强的言说能力，但大多空洞虚假；动物的言说能力虽弱，却有用而真实，一点真理胜过弥天大谎。”他常指出，动物的感官敏锐得多，速度更快、力量更强、效率更高，也更能完成飞行等非凡壮举。
动物彼此之间也远没有人类那样“兽性”。“万兽之王——你如此称呼他——我倒更愿称他为野兽之王，”他写道。列奥纳多哀叹，人类的胃已经成了“所有动物的坟墓”，而且“我们的生命由他者的死亡构成”。
列奥纳多是素食主义者吗？
这段文字，以及其他将人类描述为杀戮机器、将其食道比作动物墓地的文字，再加上几位同时代人的一些评论，使许多人相信列奥纳多是素食主义者。
意大利探险家安德烈亚·科尔萨利在1515/6年致朱利亚诺·德·美第奇的一封信中，谈到印度古吉拉特人不吃任何带血的东西，也不伤害任何有生命的生灵，并称他们“像我们的列奥纳多·达·芬奇一样”。然而，科尔萨利并不了解列奥纳多，这句话也有歧义；它可能只是在说列奥纳多从不伤害动物，也不愿看到动物受伤。
艺术家兼传记作家乔尔乔·瓦萨里（1511-1574）指出，列奥纳多以买下笼中鸟并放生而闻名；事实上，列奥纳多还提倡食用大自然丰饶的 senplici（“简单食材”），这个词似乎暗指以植物为主的食谱。他思索过大自然为何创造了一个动物彼此为食的世界，但最后认为，这是因为生命必须繁衍并延续下去，因此大自然需要一种控制数量的方式。
然而，他在任何文字中都没有提到自己不吃肉。他的购物清单上有肉，虽然也有可能是为家中的成员购买：学生、仆人、客人和动物。
他是否完全不吃肉并不清楚，但他对动物的爱毋庸置疑。他小时候在农场与动物为伴，动物也一直出现在他的工作室里——很可能有猫狗、昆虫、鸟类和爬行动物（有些活着，有些已经死亡）。列奥纳多研究动物、描绘动物、书写动物，还以动物为灵感设计机器，甚至设计战争机器。
文学作品中的动物
列奥纳多的文学创作——寓言、谜语、格言——中充满了动物。它们往往像伊索寓言中的角色那样，作为人类道德寓意的替身；但列奥纳多对动物的运用也不同于其他古典、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寓言作家：他将动物与人类相对照，赞颂它们的长处与智慧，并批评人类对待它们的方式。
在他的《预言》谜语中——读来像是在预示可怕的末日未来——随处可见残酷与痛苦。“我看见你的孩子被交给别人奴役……承受最为深重的苦难，终其一生为虐待他们的人效力。”作为谜语，这段话并非表面所见。他写的不是人，而是驴，以及人类如何以恶意甚至暴力回报它们的劳作。话虽如此，列奥纳多也以富有同情心的笔触将人类与驴联系起来，指出人类总是让其他人类遭受悲惨命运。
在另一则谜语中，他指出，有角动物竟被用带角柄的刀宰杀，而庄园主则仿佛在自相残食，因为他们“吃掉自己的劳工”——也就是牛。
在一则格外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言中，他描写了一些邪恶至极的动物，它们正在毁灭陆地和海洋中的一切生命。他高呼：“大地啊！你为何不裂开，将[这些动物]吞入你那深渊与洞穴的巨大裂隙之中，不再让如此残酷可怖的怪物暴露在苍天之下！”当然，这怪物就是人。
尽管许多人认为列奥纳多的《维特鲁威人》表明他认同文艺复兴时期一种普遍但并非人人接受的观念，即人是最完美的生灵，也是“万物的尺度”，但他的文学与艺术创作似乎表明，他认为动物才是真正的“世界的形象”。他虽把人类也纳入自己所称的“动物”之列，却并未将人类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而是看作世界无数美丽种类中的一种。
动物自有其价值
动物大量出现在列奥纳多的视觉艺术作品中。在他的素描里，我们看到马匹奔跑、小跑、后腿腾起、跌倒。鸟类、蝙蝠和昆虫张开翅膀。猫咪伸展身体、嬉闹、闲卧。狮子咆哮。熊、狗、螃蟹、犀牛静静站立或行走。甲虫和蚂蚁弯曲着附肢。
他的动物绝非静物；它们充满动感，似乎也有情感。在他的画作中，例如未完成的《荒野中的圣杰罗姆》（约1480年）里有一头温柔而善于交流的狮子；《抱银鼠的女子》（1489-90年）里有一只惹人怜爱的白鼬；1503-1507年为一幅最终未能创作的画作所作的素描《丽达与天鹅》）里有一只充满情欲的天鹅；《圣母子与圣安妮》（1510年）里有一只被圣婴耶稣抱着的小羊。当然，还有马：出现在仪式和军事场景中（《三博士来朝》（1481年）、《安吉亚里之战》（准备性研究，1504-1505年））。
这些动物也都出现在他的文字中，此外还有成船之多：家养的、野生的、本土的、异域的、神话中的（龙！）和想象出来的（海怪！）。列奥纳多笔下的动物不仅能让我们认识自己、挑战人类至上的观念，也作为强大而富有创造力的力量，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存在。
列奥纳多通过将所有生命置于平等的位置，把万物视为宏大整体的微观映照，逐步拆除了“我们”与“它们”之间的壁垒。正如他在描绘灾难性洪水与全球灾祸的可怕图像和文字中所设想的那样，我们都身处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