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印度庆祝独立70周年。三色旗或许是摆脱殖民奴役最具象、最有力的自由象征,如今尤其随处可见。
几周前,德里举行了一场集会,现场使用了一面长达2,200英尺的三色旗。在印度与巴基斯坦边境的阿塔里,印度国内最高的国旗最近被升挂在一根高360英尺的旗杆上。去年,比哈尔邦北部城镇普尔尼亚曾展示一面长达7.1公里的三色旗。事实证明,尺寸确实重要。
挥舞国旗的场景也遍布各种地方,从平凡的街角、体育赛事到电影银幕,无不洋溢着热忱与自豪。印度语电影《Chak De India》(2007年)中的歌曲《Maula Mere Le Le Meri Jaan》便呈现了这样一个时刻:
“Teeja tera rang thaa main to teeja tere dhang se main to”,歌声回望国旗的绿色:“我曾是你的第三种颜色,是你塑造的那一种”。
这类场面通常包裹在多数主义政治的视觉话语之中,最大群体的声音和关切占据主导地位。对国旗的忠诚从来不是自然而然的;公民必须经过灌输,才会以这种特定方式表达和展现爱国主义。
印度三色旗鲜明的色彩其实有一段隐秘的底层历史,其谱系早已被大多遗忘。印度庆祝脱离英国独立之际,这段故事值得重温。
一段被遗忘历史的象征
我们从一份名为《印度国旗规范(棉质卡迪布)》的官方文件开始这段简史。印度标准局在文件中规定,印度国旗应为三色旗,由三块宽度相等的矩形(副)旗面组成。
规定的颜色是“印度藏红花色”、“白色”和“印度绿色”。旗帜中央是阿育王法轮图案,即与公元前三世纪传奇古代君王阿育王相关的“和平变革之轮”。文件称,法轮为海军蓝色,随后又对国旗的其他方面作了详尽的技术说明。
由此显然会产生两个问题。首先,我们为什么称它为三色旗?谈到印度国旗的配色时,为什么蓝色从我们的认知框架中消失了?
其次,这份文件没有告诉我们这四种颜色的含义、社会意义和大众认知。我们必须回溯历史,才能了解它们的起源。
蓝色:反抗与达利特政治的颜色
在殖民时期的民间记忆中,蓝色是抵抗的颜色。蓝色通常与靛蓝联系在一起,其政治意象源自“靛蓝起义”(尼尔·维德罗哈),即1859至1860年农民反抗白人靛蓝种植园主的起义,发生于孟加拉。
后来,1917年,印度又见证了一场大规模的靛蓝种植农民动员,这次发生在北部的比哈尔邦。这一事件甚至改变了圣雄甘地的行动方向,他将政治关注点转移出城市中心,转向殖民统治下充满苦难与剥削的乡村。
国旗中央的纺车,或称车轮,采用海军蓝色,足以向甘地和那些反抗的农民致敬。但这个车轮没有圣雄甘地的纺锤。
“印度作为一个国家,唯有为纺车而生、为纺车而死”,他常这样宣称;这一象征在自治理念中居于核心位置,也就是自我治理,这一理念阐述于他的著作《印度自治》中。
1931年,印度国民大会党采用纺车图案,将其置于印度第一面独立前旗帜上,作为反殖民运动的象征。
然而,1947年7月,就在独立前夕,纺车在印度第一面国旗的设计中被阿育王之轮(法轮)取代。这令甘地不悦;他表示,如果旗帜上没有纺车,他就会“拒绝向国旗致敬”。
海军蓝色也遭到令人不安的沉默,这迫使我们正视印度政治根深蒂固的政治偏见。原因在于,它的根源可追溯至达利特群体和低种姓政治。印度最著名的达利特代表人物之一,与甘地和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同时代的比姆拉奥·拉姆吉·安贝德卡博士,总是以身穿蓝色外套的形象出现。在现代印度,蓝色至今仍是达利特政治的颜色。
印度国旗中阿育王法轮的颜色——海军蓝——在谈论“三色旗”时仍不被计入,这难道只是巧合吗?或者,这种做法或许揭示了对达利特政治和底层声音根深蒂固的怨恨?
白色代表少数群体
在任何有关国旗的故事中,另一种值得更多关注的颜色是白色。在前述官方文件中,藏红花色和绿色都冠以“印度”之名,赋予它们根植本土的意味和特定的历史,而白色却未获相似的文化背景。
相反,白色只在普世话语中被视为和平与人道主义的象征。为什么要抹去它的具体特性?
要讲述白色的故事,或许最为困难。从基督教传统中的新娘嫁衣,到喜马拉雅山脉白雪覆盖的凯拉萨山——在诗人迦梨陀娑的梵文经典《云使》中,白色代表印度教神祇湿婆的笑容——再到普遍存在的、将印度教寡妇禁锢其中的单色服饰,白色是一幅广阔的画布。
对1921年的甘地而言,旗帜上的红色和绿色分别象征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群体,而白色则代表所有少数群体的总和。在他的构想中,另外两方应当保护他们。
红色与藏红花色
然而不久,他所在的政党印度国民大会党便正式与这种将颜色直接对应群体的做法保持距离。在1920年代席卷印度的穆斯林与印度教徒群体间暴力冲突之后,这一点尤为重要。
世俗派领导人(包括未来的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将藏红花色誉为勇气与古老传统的象征,同时淡化它与右翼印度教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以及17世纪马拉塔战士国王希瓦吉之间的普遍联系。
然而直到今天,这种颜色仍与印度教以及印度教民族主义紧密相连。后者是一种倡导本质主义印度教观念的意识形态。我们已经忘记,藏红花色也通过包括佛教在内的少数宗教传统传入印度,并经由其他苦行宗教运动传承下来,例如古代的沙门传统。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当今激进民族主义盛行之际,印度已彻底忘却这些颜色所承载的少数群体历史。
绕开绿色
考虑到即将卸任的副总统哈米德·安萨里最近表达了他的忧虑,这种失忆便显得愈发阴险。他所忧虑的是当代印度少数群体的脆弱处境。
在电影《Chak De India》的歌曲中,这种忧虑显而易见。歌词以绿色常被视为伊斯兰教象征这一大众认知为前提,将绿色称作第三种颜色,并使用过去时——“我曾是你的第三种颜色”——哀叹穆斯林群体在当代印度日益边缘化。
绿色从当下被抹去、被放逐到过去,这要求我们进行深入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