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挫折教育”已成为全球教育界热议的话题。这个说法指的是一些专家所持的观点:父母应有意让孩子经历一系列所谓的挫折,帮助他们日后更好地应对这些情况。尽管挫折教育在中国很受欢迎,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极其错误的育儿方式。
今年早些时候,我因演讲之事造访中国西部某省省会时,接待我的朋友请我为他的几位亲戚提供建议。我通常会拒绝这类请求,但他最终还是说动了我,我便答应了。于是,一天晚上,他的三位亲戚来到我的酒店房间。父亲肖先生五十多岁,毕业于一所知名大学,在一家大型企业担任总工程师。母亲周女士在当地一所高中任教。他们的儿子是他们亲昵地称作“小虎”的孩子,在当地一所顶尖高中留过一级。
第一次听到他们叫儿子“小虎”时,我不得不强忍笑意。这个男孩的举止和性情丝毫看不出有老虎般的气势。他个子矮小,身形有些瘦长,神情也略显沮丧。他坐下时几乎蜷成一团,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请每位家庭成员说说他们认为问题出在哪里,以此开始我们的谈话。母亲先开了口:她说小虎在幼儿园和小学阶段一直是个优秀学生,经常名列班级前茅。然而,上了初中后,他变得越来越孤僻,甚至不再出门和朋友们相处。他非常害怕老师,一遇到学业上的难题就会慌乱起来,彻底失去信心。
当时小虎最迫切的问题与考试有关。每逢临近考试,他就紧张起来。担心考不好,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到了考场,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他双手发抖,心跳加速,脑子一片空白。突然间,他发现自己连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每次拿到成绩后,情况又会进一步恶化,因为成绩总是相当糟糕。
小虎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他的家人觉得这个循环正变得愈发失控。距离高考——中国的大学入学考试——只剩两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小虎的父母还给儿子布置他们所谓的“加餐”。这些是一些较难的学术题,通常涉及数学和物理,超出他在学校所学的范围,而父母希望他能够解答。在小虎父母看来,这些题目能确保他不会因掌握了考试内容而自满。每次考试前,父母都会批评他所谓的学习粗心,并提醒他总是在简单题上白白丢分。
我问小虎听完母亲刚才的话有什么感受。出乎意料的是,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脱口而出:“我受够了!”那是当晚我第一次看到他身上闪现出一丝虎气,我感到很高兴。如果他仍有足够的劲头表达愤怒,那么情况就不像最初看起来那么无望。
与此同时,他的父母深深叹了两口气,带着歉意看了我一眼,仿佛担心我会被儿子的行为冒犯。我决定从挫折教育的框架入手来探讨这个问题。我先问肖先生,他是否记得上一次夸奖小虎是什么时候。
他沉思了整整一分钟,才吞吞吐吐地回答。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很快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夸儿子:“第一,我不想让他变得傲慢自满。第二,过去几年里,他确实没做过什么值得表扬的事。”
我转向小虎,问他是否记得父亲上一次放松下来、对他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他立刻回答:“他从来没对我笑过。只要跟我待在一起,他总是一副在参加葬礼的样子。”
我转回肖先生,问他在工作中是否经历过艰辛或困难。他似乎很受触动,仿佛觉得我深刻理解了他这个职位上的人所面临的持续而复杂的挑战。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又问他:“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时,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希望妻子冲你发火、对你怒气冲冲,试图让你变得更坚强,好应对外界的挑战吗?还是希望她对你体贴温柔?当你需要在工作中强硬坚定时,这两种态度哪一种对你更有帮助?”
肖先生多少接受了我的观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继续这样追问可能会让他产生戒心,于是决定换个方式。我用更温和的语气解释道:“我们都是人,有时会很脆弱,也需要温暖。我们在这世上大约要度过三万天,而挫折总会在前方等着我们。这些自然出现的挑战足以赋予我们所需的力量;没必要再人为制造额外的挫折来锻炼孩子。如果你把家变成一个让小虎感到自在、快乐的地方,那么无论将来可能遇到什么挫折,他自然会有勇气克服困难、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我看到肖先生不时露出笑容。笑容虽然很淡,但与他大步走进房间、试图把儿子锻造成超人的那副神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虽然我没有直接谈小虎的考试焦虑,但我告诉他们三人,只要父母改变态度,问题终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自行化解。
小虎最先回应说,谈过之后,他没那么害怕考试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从更深层看,他害怕的并非考试本身,而是父母——他深爱着他们,他们也爱他——会借考试向他施压。就这一点而言,他已不再有什么可怕的了。
生活中自然发生的挫折从来不少,我们没必要刻意再制造更多。这样做,父母可能会给年幼的孩子造成长久的心理伤害。挫折教育不仅无助于孩子学习如何面对并克服问题,还可能让他们连小事都应付不了。
小虎的经历表明,挫折教育这类育儿风潮无法在家庭中建立信任和信心,只会加深代际间的怨怼。因此,挫折教育是一种有害的养育方式。父母应当支持孩子,赞赏他们的长处,承认他们的局限,并满足于看到孩子成长为最好的自己,而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