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中国东部山东省一位新手妈妈去世,当时她正在“坐月子”——这是指产后传统休养期的说法。在这段时间里,这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的家人不让她使用风扇或打开空调,甚至在酷暑中强迫她盖上毯子。她因中暑去世,引发了公众广泛抗议。
这种产后休养期在中文里称为坐月子,在中国由来已久。从本质上说,坐月子是一套规矩、禁忌和迷信习俗,产妇必须在产后一个月休养期间遵守。内容包括卧床保暖;穿袜子、拖鞋和长袖衣服;关好门窗;拒绝非家人探访;不洗澡、不洗头、不哭泣;不看书、电视和上网;不上楼梯、不搬重物;不吃生冷、辛辣或酸性食物。
这些注意事项据称是为了防止产妇患上月子病——人们认为这是产妇常见的疾病,可能会伴随终生。现代医学认为这些说法相当不科学,但坐月子这一传统——虽已融入各种现代改良——在当今中国依然根深蒂固。我认识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母亲,她曾坚持说自己就是必须坐月子,并以中国女性和西方女性身体之间假定存在的生物学差异为理由。
朋友的话暗示,坐月子传统有助于增强中国年轻母亲据称虚弱的身体。她说:“生完孩子后,我稍微动一下就会出汗,这说明产后身体会变得多么虚弱。你得相信坐月子,让身体恢复。但我不迷信,也相信现代卫生观念,所以我坐月子时开着窗户和空调。我也会刷牙、洗澡。”
在当今中国,坐月子被视为一种植根于独特文化习俗的本土知识,但它也反映了人们偏好的变化。随着现代卫生观念兴起,越来越多的母亲选择所谓的科学坐月子,围绕这一趋势也形成了一个消费市场。大多数新手妈妈愿意付费入住专业的母婴护理中心,或在产后几周聘请月嫂。
但将坐月子斥为落后甚至有害的习俗,未免过于简单化。相反,我们应该追问,这种做法为何能在现代中国延续。
人们普遍认为,坐月子习俗源于原始社会对女性生育的禁忌。由于无法解释男女生殖周期存在生物学差异的原因,古人常常将月经视为危险或不洁之物。恶露——医学上对产后数周排出物的称呼——常被认为是孕期积存的经血,因此被视为尤其污秽。一些文化选择暂时隔离经期女性或产妇,以此驱避危险。
长辈劝我们听从他们的话,这提醒我们,生育除了延续家族血脉,也关乎遵循共同的文化和价值观。——戴望云,博士生
坐月子是一种更抽象的做法,旨在隔离据称不洁的血液,防止它污染他人。在上海话中,歇月娘——在家坐月子的女性——会待在一间叫作血房的屋子里。在旧时,人们将这处空间隔离起来,以免家人接触不洁之物后遭遇厄运。母亲和孩子都不许离开房间,访客也不许进入。
过去,身体隔离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助于预防感染。但如今,这类顾虑已经过时。因此,值得从更深层的心理和文化角度审视所有这些规矩和禁忌。
新生儿的到来会极大地扰乱家庭生活。它打破既有的日常安排,并在家中建立新的社会秩序。在这一转变过程中,婴儿成为家庭的正式成员,而女性——从传统意义上说——则从妻子转变为母亲。新爸爸和祖父母通过关爱和悉心照料,表达对母亲的感激。
家庭成员重新调整彼此的家庭关系时,老一辈会传授关于母亲身体的根深蒂固的规矩和禁忌,这使他们得以维持权威,并确保一定程度的秩序与延续。长辈劝我们听从他们的话,这提醒我们,生育除了延续家族血脉,也关乎遵循共同的文化和价值观。
坐月子正值母亲身体自然比平时更虚弱、且经历巨大变化的时期。尽管现代医学和产科学自19世纪末起就在中国发展,但在某些情况下,许多中国人仍优先选择传统保健方式。
支持坐月子的人声称,它符合中国人的生理特点,但人类学家认为,这归根结底是文化使然。他们指出,各种文化中的人从小都会培养身体能力,用以感知外部世界,并不断磨炼这些能力以适应环境。坐月子所带来的感官和身体体验就是这样一种方式,而文化的作用就是将其塑造成自然且正确的做法。
如今在中国,“科学”的母婴护理中心为较富裕的母亲提供这种独特的身体体验。名人和中产阶级女性都青睐这些中心,它们着重于产后恢复和科学的婴儿护理方式。这些中心也帮助年轻母亲从往往过度干涉的长辈手中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坐月子这一传统历经演变,却并未消失。正如美国社会学家爱德华·希尔斯所写:“变化与延续都受过去的牵引。”中国的产后坐月子也不例外;这一做法的遗产无法通过科学与迷信的二元对立视角来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