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省,因封控措施,幼儿园不得恢复接收幼儿,园所正在寻求创新之道。
面对经济困境,一家拥有8所民办幼儿园的连锁机构已转型为送餐服务。
全国情况大体相同,民办幼儿园纷纷转向开设厨房、服装店等其他经营项目,以维持生计。
在上海一所刚恢复开学的幼儿园,教师们正努力适应严格而略显怪异的全新晨间流程。
为保持社交距离,幼儿分批入园,开课前需完成三次体温检测、一次书包检查和两轮洗手。工作人员通常要花30多分钟,才能将所有学生从校门带到教室。
然而,对刘丽群而言,上海那些压力重重的教师看起来已经非常幸运。
刘丽群位于1,000多公里外的西部,在湖北中部经营一家拥有八所民办幼儿园的连锁机构,这些幼儿园至今仍全部关闭,因为地方当局对放宽疫情防控措施持谨慎态度。
在近五个月没有开课、也没有学费收入之后,这位48岁的园长和员工们不得不放下绘本,拿起炒锅和菜刀,竭力维持生计。
这家幼儿园企业——湖北新嘉教育有限公司——暂时转型为“新嘉优享”,这是一项送餐服务,客户可通过社交应用微信上的小程序下单。
如今,刘丽群每天一早先查看app上客户的偏好,然后前往校内厨房,监督她那支由教育工作者转型而来的厨师团队。她表示,即将到来的端午节,教师们正在自行研发传统粽子的配方。
这项新业务绝非理想的退路,但刘丽群希望它能保住285名员工的工作。她向《第六声》表示,公司的财务状况几乎可以说是异常严峻。
过去四个月,我们零收入。
——刘丽群,园长
“过去四个月,我们零收入,”她说,“但与此同时,我们仍然要支付房租、教师基本工资和社会保险,还要购买口罩、消毒液等防疫物资。我们正承受着巨大的财务压力。”
刘丽群的公司只是众多被迫寻找其他收入来源的中国幼儿园之一,这个规模庞大的民办教育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资金短缺。
近几十年来,为满足庞大的学前教育需求,中国城市中的民办幼儿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截至2018年,全国共有165,000所民办幼儿园,招收学生超过2600万名儿童,据政府数据显示,约占全国幼儿园在园幼儿总数的56%。

然而,疫情使该行业陷入危机。全国各地的幼儿园于1月下旬关闭,并在数月内持续停课,造成营收大幅损失。教育部则于4月下旬“禁止”学校提前收取学费。禁止学校提前收取学费。
截至5月底,据教育投资咨询机构中教投研对1,000多所民办幼儿园开展的持续调查显示,70%的学校资金不足以维持运营。许多受访者表示,他们不得不削减员工薪资、申请银行贷款,或采取其他紧急措施以维持运营。
与此同时,中教投研对600名民办幼儿园教职工开展的另一项调查显示,超过50%的教师表示,疫情期间他们完全没有收入,并且有同事因此离职。
正是因为有可能出现大规模员工离职,刘丽群才决定另寻赚钱之道。湖北新嘉的处境比大多数同行更为艰难,它在疫情爆发前数月刚投资超过200万元(29万美元)开设了一所新学校。

“我们的工会也处理过几起教师想要辞职的情况,”刘丽群说,“辞职本可以缓解我们的财务压力,但在这段困难时期,我希望他们能与我们同舟共济。从长远来看,人才流失将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
3月下旬,湖北各城市开始放宽封控政策,刘丽群和教师们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讨潜在的商业方案,最终认定送餐是最佳选择。
“白天,我们一直与家长保持联系,了解学生的近况;到了晚上,所有教师都上线讨论,”刘丽群说,“我们整整两个通宵才制定出方案。”
教师们决定利用学校现有的食品供应商,因为食堂在普通上学日要为超过2,000名学生准备餐食。随后,他们开始分工合作:愿意下厨的教师成为厨房工作人员;拥有私家车的负责配送;热衷社交媒体的则负责营销。
到了5月中旬,新业务准备就绪。“第一天我们只卖出约40份餐,而且大部分订单都是我们自己的教职工下的,”刘丽群说,“但我们知道必须坚持下去,因为这是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办法。”到了6月,他们的日销量已增至500份。

湖北新嘉并非唯一涉足餐饮的幼儿园。湖北省会武汉的一所幼儿园开设了一家烧烤餐厅,食客可以在滑梯和跷跷板之间用餐。山东省东部的另一所学校则在售卖早餐包子和小龙虾晚餐。
随着中国各地政府逐步允许幼儿园恢复开学,其中一些临时经营的业务如今开始陆续关停。5月,上海宣布,民办幼儿园可在获得当地主管部门批准后,于6月2日起恢复开园。
上海蒙台梭利学校徐汇园区的工作人员告诉《第六声》,他们于6月1日获得复园许可,学校次日即可开始上课。
“太不可思议了。就在前一天,校园还空荡荡、静悄悄的。……第二天,就有孩子们在玩耍了,”徐汇园区负责人Olena Naumenko说,“第一天真的非常感动。线上看到孩子和亲眼看见,完全不一样。”
然而,仍有一些家长不愿让孩子返校。开学第一周,约70名学生——约为平时人数的一半——返回了徐汇园区。

“有些家长很坦诚地说:‘我们信任你们,但还是有点担心。’”Naumenko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过渡时期。家长们也希望先观望,等觉得更安全了再说。”
学校还必须遵守本市严格的疫情防控政策,因为中国当局正努力避免出现第二波感染。全面的健康检查已成为校园日常的一部分。
校园内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常设观察区,一旦学生出现任何身体不适迹象,即可立即隔离。如果有儿童出现发烧症状,护士会身着全套防护装备进入教室,逐一检查每名儿童的健康状况。
我们收到的学费甚至不足以支付房租。
——谢园长
尽管复园给教职工带来了希望,但学校的恢复仍处于早期阶段,前景尚不明朗。不过,这家上海幼儿园是一所声誉卓著的机构,学费每月超过13,500元,相较大多数同行处境更好。其他学校告诉《第六声》,自复课以来,它们一直处于亏损运营状态。
在中国西南部四川省一家民办幼儿园,一位姓谢的园长告诉《第六声》,该园230名学生中已有70%返校上课。由于学校每月学费仅为500元,生源不足成为一个严重问题。
“疫情前,我们几乎才勉强能收支平衡,”因隐私原因不愿透露全名的谢园长说,“当地政府在2月至4月期间减免了教师的社会保险费用,并向学校提供了补贴,但这些措施效果有限。”“(现在)我们收到的学费甚至不足以支付房租。我们仍然没有钱支付教师工资,”谢园长补充道。
各省针对民办学校的扶持政策各不相同。上海蒙台梭利学校已获准申请为期三个月的房租减免,而一些幼儿园则表示从未收到过任何此类政策的通知。
苏晓军是一名幼儿园园长,同时也是中国西北部甘肃省一家民办教育机构协会的成员。他表示,当地学校正在向政府呼吁,希望政府采取更积极的措施帮助其度过危机,例如减免房租、物业费和水电费。
“如果民办幼儿园无法在疫情中存活下来,将对学前儿童的教育造成巨大冲击,”苏晓军说。

回到湖北,刘丽群园长只盼望当地政府能早日允许她结束这项线上餐饮的尝试。然而,目前的迹象并不乐观。
“我们仍未收到任何关于何时可以复园的消息,”刘丽群说,“暑假快到了,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要关门到9月。”
如果民办幼儿园无法在疫情中存活下来,将对学前儿童的教育造成巨大冲击。
——徐晓军,园长
对于新嘉的员工李婷而言,再推迟三个月将是沉重的打击。自学校推出餐饮服务以来,她作为校医每天在厨房工作14个小时,早上6点到岗,对房间和设备进行消毒,直到晚上8点,待厨师离开后,她还要确保一切都干净整洁。
李婷表示,她并不介意工作时间长,因为她需要这份收入。“疫情期间,我全家只靠我的基本工资维持生活,大约每月1,500元,而我们每月的支出是4,000元,”李婷说,“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工作机会。”
李婷的丈夫今年早些时候在一家当地制造企业失去了销售工作,现在也在帮助湖北新嘉配送餐食,并在网上推广其业务。5月,夫妻二人各赚得3,000元,在数月依靠积蓄度日之后,终于得到了一些缓解。
如果业务持续好转,他们希望攒够钱,为15岁的双胞胎儿子买一台新电脑,至少也要买几件新衣服。
“他们今年长高了很多,现在只能穿他们父亲的衣服,”李婷说,“过去六个月,我一件衣服都没给他们买。作为母亲,我感到非常愧疚。”
补充报道:罗美涵、刘思琪;编辑:Dominic Morg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