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英国公众投票做出了一件难以想象的事:离开欧盟。一段时间里,局势充满不确定性。毕竟,此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谁也说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近一年后,情况开始变得稍微明朗一些。
英国脱欧的经济影响
经历了八年复苏后,这场复苏建立在资产价格上涨和债务增加之上,工资却停滞不前;贫困人口和老年人的收入与储蓄将会缩水。英镑就是煤矿里的金丝雀,兑美元汇率已从1.50多跌至1.25。对于一个一半商品和食品依赖进口的岛国来说,这意味着通胀加剧。商业街零售商已经感受到压力:消费者可能会看到更小的分量,货架上的水果和蔬菜也会更少。
脱欧带来的不确定性还可能吓退部分投资,导致就业机会流失。事实上,一些企业已经迁往别处。这意味着,英国最重要的财富和房产储备可能反而成为一种负担。随着投资和外国需求下降,且利率已处于谷底,伦敦房地产市场已经降温。
这一次,政府几乎无计可施:诸如购房援助计划这类帮助人们成为房主的计划,将不得不面对预算赤字达到5%、需要削减支出的现实。加税也可能即将到来。尽管唐宁街10号公布的上一份预算案没有提及脱欧,但一些地方议会已经感受到压力,并威胁要提高税收。
这些变化最终意味着什么?根据我们的计算,英国脱欧造成的损失将达1400亿英镑(占GDP的7.5%),相当于八年间每周损失3亿英镑。该估算依据直接成本(例如金融业失业造成的损失),以及通胀对收入和储蓄的侵蚀。

问题不只是经济
但对于一个因经济和社会裂痕而严重分裂的国家来说,离开欧洲从来不只是为了经济,而是为了寻求团结。煽动公众反对欧盟和移民、转移他们对国内问题的注意力,是一场轻而易举的政治胜利。
然而,英国脱欧无法弥补英美增长引擎的缺陷。过去几十年,这一增长模式依靠信贷和资产价格上涨,却忽视了日益加剧的不平等、教育机会缺乏包容性以及社会流动性下降。
根据一份政府报告,英国最富裕且受过私立教育的公民占总人口的7%,却占法官的三分之二,以及记者和议员的约一半。与此同时,儿童贫困行动组织估计有390万儿童生活在贫困之中。英国排名发达国家不平等程度第二高,仅次于美国。
英国脱欧不会改变这一点,也不会让英国更加团结:在与欧洲分道扬镳之前,这个“英格兰病人”早已病入膏肓。英国经济以金融和服务业为主,并高度依赖外国投资;设想打造一个与最亲密贸易伙伴隔绝的“真正全球化英国”,简直是经济上的痴人说梦。
达成协议还是无协议?
现实很可能是硬脱欧:英国的谈判地位薄弱。欧洲有意给英国一份不利协议,以此为其他国家树立先例,但又不会差到适得其反。英国则有意接受协议。
英国脱欧事务大臣戴维·戴维斯最近承认自己不知道无协议脱欧的代价。他对退出谈判的含蓄威胁几乎没有可信度:英国一半的出口依赖欧盟,而英国仅占欧洲出口的六分之一。对英国来说,这意味着任何协议都胜过没有协议。
讽刺的是,脱欧派原以为欧盟即将分崩离析,于是选择逃离,结果反而让欧盟更加强大。法国和荷兰的选民正在拒绝民粹主义,布鲁塞尔和柏林的政界人士也转而推动改革和亲欧盟的支出措施。
策略不明
特蕾莎·梅自封为这场历史性谈判的领头人,迄今却几乎没有透露自己的策略。我们不知道,保密措施背后是否有可行的计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首相已经削弱了英国的谈判地位。
首先,她一开始就放出威胁,称英国可能退出谈判,并将成为新加坡式的避税天堂,打乱了谈判节奏。其次,她许下了无法兑现的承诺。对于欧盟而言,保有实质性的单一市场准入与严格控制移民相互排斥;想同时实现两者极不现实。第三,首相没有如实说明脱欧的真实代价。梅一再表示,英国可以不达成协议就退出,而且不会有问题。实际上,只有通过过渡安排,才能实现无痛退出,并避免贸易出现断崖式下滑。为此,英国可能必须支付其过去多年成员资格所欠的600亿欧元,以及进入单一市场的成员费。
脱欧派相信了一个幻象,以为能够打造一个更公平、更独立的国家。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政客的承诺不过是空话。除了自己,他们谁也怪不了。
英国脱欧的博弈论:糟糕的协议胜过没有协议
梅于3月29日正式启动《第50条》退出条款,并向欧盟递交了英国的谈判信函。我们认为,谈判将围绕四个主要问题展开:
1. “分手账单”:英国离开后仍需向欧盟支付多少款项
2. 与欧盟签订自由贸易协定(FTA)
3. 移民政策
4. 过渡协议
从博弈论的角度看,我们认为英国脱欧谈判很可能会让英国得到一份不利协议,而英国最终不得不接受。
一方面,欧盟有动机向英国提出一份不利协议,以便为其他国家树立强硬先例:如果显得过于宽容,带来的政治代价将超过维持与英国友好贸易关系的好处。
另一方面,英国在经济上更依赖欧盟:其出口中有44%销往欧盟,且其外国投资中有48%来自欧盟。这还不包括服务业失去金融服务护照权可能造成的损害。服务业约占英国GDP的79%。因此,我们认为英国可能会在谈判初期摆出强硬姿态,但最终不得不妥协,以避免更严重的经济冲击。
如下图所示,根据双方的激励结构,均衡结果将是欧盟提出一份不利协议,而英国会接受这份协议。
欧盟有动机提出一份不利协议,英国则有动机接受。

谈判分手事宜,同时还要探望孩子
谈判的首要事项将是结清英国过去多年成员资格所欠的分手账单。除此之外,关键是英国要争取达成过渡协议,避免贸易遭遇断崖式下滑。不过,为达成协议并进入单一市场,英国可能需要在移民问题上妥协,并可能支付一笔费用。这两点都要求梅采取更温和的立场,但鉴于保守党内部存在分歧,这在当前政治环境下颇为困难。

“分手账单”: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洛德·容克以及欧盟脱欧谈判首席代表米歇尔·巴尼耶表示,英国必须支付约600亿欧元的退出账单,而且必须先就账单达成一致,之后才能开始自由贸易协定或过渡协议谈判。英国脱欧事务大臣戴维·戴维斯迄今排除支付巨额账单的可能性,因为这在政治上颇具挑战:脱欧派竞选时承诺“每周从布鲁塞尔省下3.5亿英镑”。我们认为,最终英国和欧盟会就账单达成协议,但只有在贸易协议敲定后才会付款。这样既能让谈判继续进行,也不会让梅显得落败。
我们认为,脱欧账单计算过程复杂,因此英国仍有空间就欧盟目前估算的600亿欧元进行谈判。退出账单主要包括英国2019至2023年的预算承诺(脱欧后仍需支付)、英国在欧盟机构任职人员未获资金支持的养老金负债,以及其他或有负债。根据欧洲改革中心的估算,账单金额可能在245亿至730亿欧元之间,具体取决于计算方法和涵盖范围。

自由贸易协定:梅希望与欧盟达成一项“大胆且雄心勃勃的自由贸易协定”,并尽早启动谈判,正如她致欧洲理事会主席唐纳德·图斯克的信中所表达的那样。梅淡化了达成协议的难度,强调汽车业和金融服务业等行业可能采用现有的单一市场协议。
然而,现实很可能是长期的不确定性:双方或许会在2019年前就贸易协议的总体条款达成一致,但将细节和批准程序留待日后处理。此外,作为总体条款的一部分,欧盟和英国还需要商定一个解决自贸协定争端的机构,让欧盟确信,贸易协议达成后,英国不会通过监管倾销破坏单一市场。
移民:脱欧竞选聚焦净移民的成本,并承诺如果英国离开欧盟,移民人数就会减少。梅现在需要兑现这一承诺,正如她在1月的演讲中所强调的那样。尽管梅实际上已排除对欧盟公民实施积分制移民制度的可能性,最终协议仍可能限制来自欧盟的净移民人数,通过工作许可制度实施。
过渡协议:在自由贸易协定总体条款达成一致到协定正式生效之间,英国与欧盟的贸易需要由过渡协议规范。我们认为,双方不会另行谈判这份过渡协议的条款;在此期间,英欧贸易将继续受欧盟法律和欧洲法院管辖。
英国会改变主意吗?
英国极不可能推翻脱欧决定;如果这样做,政府和保守党都会分裂。然而,要避免达成不利协议或无协议,理性的策略应是以更友好的方式谈判,力求达成过渡协议,避免贸易受到断崖式冲击。
不过,这需要消耗政治资本。首相迄今采取了强硬路线,部分是为了安抚党内强硬派。在对欧盟表面强硬的同时谈判实现软脱欧,是一种艰难的策略。我们认为,英国还需要更多时间,经济疲软迹象也要更加明显,才可能放软立场。
英国金融市场和经济面临更大下行压力
英镑走弱,通胀上升:随着达成有利协议的幻象消退,我们认为英镑可能进一步走弱。英国央行恐怕帮不上太多忙:一方面,它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火力来捍卫英镑;另一方面,面对通胀上升,英国央行可能会维持宽松货币政策以支持增长。英镑若失去储备货币地位,也会进一步受挫;目前英镑占全球外汇储备的4.5%。英国近46%的能源和50%的食品依赖进口,英镑走弱将加剧由进口推动的通胀。
公共赤字扩大:财政大臣菲利普·哈蒙德的春季预算案实际上忽视了脱欧的后果, 并预测到2021年,借款额和债务占GDP的比例都会下降。该预算案建立在不切实际的预期之上,假定失业率下降、通胀回落、经济稳步增长。现实是,政府可能需要增加财政支出以支持经济,从而进一步扩大财政赤字,目前赤字为GDP的-3.8%。
消费支出下降将冲击零售商: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预测,英国家庭债务与可支配收入之比将从2016年的143%升至2022年的153%。这很可能导致家庭可支配收入减少,而此时通胀又在上升。由于进口推动的通胀,英国零售商可能会同时面临收入下降和成本上升的压力。
储蓄者实际回报为负:尽管通胀上升,英国央行仍可能维持低利率,英国人的储蓄实际回报将为负,而他们的储蓄本已低得岌岌可危。根据Money Advise Service的一项研究,超过1600万英国人的储蓄不足100英镑。外国投资者需求下降已令房地产市场显露降温迹象,因此房产市场不太可能提供充分的保障。

前景未明
英国脱欧是英国根深蒂固的经济失衡的症状:增长模式过度集中于金融和服务业,并依赖外国商品、人力资本和金融资本;社会和财富不平等达到历史高位;基础设施和教育投资不足;货币与财政政策则助长了房地产泡沫和家庭债务过高。
英国人试图打造一个更公平、更平等的国家,因此希望与他们眼中已然衰弱的伙伴断绝关系。现实是,脱欧很可能削弱英国,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正在增强欧盟。
延伸阅读:
Barker, A, 《600亿欧元的脱欧账单:如何让英国与欧盟预算脱钩》,欧洲改革中心,2017年2月6日
《银弹 | 硬脱欧的高昂代价》,2016年10月12日
《银弹 | 分裂的王国》,2016年6月28日
《银弹 | 脱欧:问题不在欧盟,而在于我》,2016年6月13日
Wadsworth, J、Dhingra, S、Ottavian, G、Van Reenen, J,《脱欧与移民对英国的影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2016年5月
《2016年英国视角:与欧盟及其他地区的贸易》,英国国家统计局,2016年5月25日
Jones, R,《创新、研究与英国生产力危机》,谢菲尔德大学,2016年4月
标准普尔,《量化宽松与经济不平等:英国的经验》,2016年2月10日
《汽车行业:统计与政策》,英国下议院图书馆,2015年10月
Gallo, A、Walker, R、Tyrrell-Hendry, L、Popovic, M、Grant, A、Pan, T,《左轮手枪 | 分裂的王国:大选之后的英国前景》,2015年4月14日
《金融服务业:对英国经济的贡献》,英国下议院图书馆,2015年2月
Milburn, A,《精英主义的英国?》,社会流动性与儿童贫困委员会,2014年
《局外与局内》,挪威官方报告 NOU 2012:2 第一章
瑞士与欧盟的关系,英国下议院图书馆,2011年10月
欧洲迷思,欧盟委员会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