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评论人士仍认为，希腊的最佳选择是退出欧元区，并以贬值后的水平重新启用德拉克马（例如Brinded 2015）。支持这一政策的人认为，拥有自主货币和汇率灵活性后，希腊将提升竞争力、增加出口，并走向复苏。
然而，这一观点忽视了此类政策对合同的影响。希腊几乎所有合同都以欧元签订，包括劳动合同、供应商合同、债务合同（私人及公共）、服务合同、投资合同等。重新启用德拉克马后，这些合同将以当事方约定的原始货币欧元履行，还是以新的（贬值）货币履行？即便希腊获得大幅债务减免，这一问题依然重要。
原则上，重启德拉克马的立法也可以规定，原以欧元签订的合同将按贬值后的汇率转换为新德拉克马。然而，债权人将大声抗议，并诉诸法院，力求按照原合同以硬通货、可兑换的欧元获得付款。
希腊法院很可能站在政府一边，宣布旧合同无效，并规定新德拉克马可用于清偿债务及其他义务。但在全球化世界中，国内法院通常并非最终裁决者。诉讼将转向国际法院和仲裁庭。作为欧盟成员国，希腊必须遵守欧盟法律法规，而债权人将涌向欧洲法院，提出与撤销欧元计价合同相关的各类索赔。
希腊还与39个国家签订了双边投资条约，包括德国、俄罗斯、韩国和中国。因此，任何改变合同货币的企图最终都将提交至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仲裁，该中心是世界银行下属的投资争端仲裁机构。事实上，阿根廷在2002年使比索贬值并“比索化”合同后，正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多数情况下，该中心裁定索赔方胜诉，并责令阿根廷支付大额赔偿（关于阿根廷危机与货币贬值，参见Edwards 2015a）。
但阿根廷并非唯一有助于理解希腊若决定退出欧元区可能出现何种情况的历史先例。另一个有趣的案例是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当时总统富兰克林·D·罗斯福让美国“脱离黄金”，并将美元贬值41%。
1933年废除黄金条款
1933年4月，在严重银行危机和货币遭受严重挤兑的背景下，罗斯福总统（其执政时间仅一个多月）决定宣布实行黄金禁运，并使美国脱离金本位。他还决定将美元贬值，主要目的是提高农产品价格。
然而，这一计划存在一个严重问题。当时，几乎所有公共债务以及大量私人债务（包括铁路和公用事业债券以及抵押贷款债务）均以“金币”计价，并须以实物货币或等值纸币支付。总计超过1000亿美元的债务以黄金计价，而当时名义GDP为660亿美元。罗斯福总统决定通过请求国会“废除黄金条款”来应对这一局面。国会于1933年6月5日照办（关于该事件的分析，参见Kroszner 1999）。
1934年1月31日，在经历了一段尝试多种非正统政策的过渡期后，罗斯福总统正式将美元贬值41%，并将新的黄金价格定为每盎司35美元（自1834年起一直为20.67美元）。在解释这一决定时，罗斯福表示，贬值是必要的，因为国家“因其他政府货币相对于当前价值标准的贬值而受到不利影响”。1
在我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我详细探讨了导致美元贬值的过程（Edwards 2015a）。图1展示了1921年至1936年间美元/英镑和美元/法国法郎即期汇率的周度数据。两种汇率均以“每单位外币所含美元数”表示。该图涵盖以下内容：
1925年5月英国重新回归金本位；
1926年末法郎重新与黄金挂钩；
1933年4月放弃金本位制；
1933年4月至1934年1月之间的“管理”货币时期；以及
1934年1月采用新的美元黄金平价。
图1。美元对英镑及美元对法国法郎汇率，周度数据，1921-1936年
1935年最高法院的裁决
购买了受黄金条款保护证券的投资者主张，《联合声明》（1933年6月）违宪，并提起了多起诉讼。2其中四起案件上诉至最高法院，并于1935年1月8日至11日间审理。前两起案件涉及私人债务。其中一起涉及铁路债券（Norman v. Baltimore & Ohio Railroad Co），另一起涉及一笔以金元计价的抵押债务，该抵押由一张债券担保（United States v. Bankers Trust）。在铁路案中，该债券为一笔期限30年的债务，于1930年2月1日发行，票面利率4.5%，约定以“符合1930年2月1日现行重量和成色标准的美国金币”支付。3 1934年2月1日，债券持有人要求按新金价支付38.10美元，即半年期息票对应的金额。发行人则辩称其仅应支付22.50美元。
第三起案件涉及一笔政府债券，属于1918年10月15日发行的第四期自由公债系列。该“4.5%黄金债券”的条款明确规定，“本金和利息均以现行价值标准的美国金币支付”（Perry v. United States）。该债券持有人要求按每金衡盎司35美元支付。财政部拒绝了这一要求，并以旧平价每盎司20.67美元的纸币美元进行支付。第四起案件涉及一张黄金证书（Nortz v. United States）。
最高法院于1935年2月17日作出裁决。所有案件的表决结果均为5比4，支持政府立场。不过，多数意见在私人债务案和政府债务案中采用了不同的论证。
在私人债务案中，首席大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领衔的多数意见指出，根据宪法，国会拥有实施货币政策的权力。更具体而言，依据第一条第八款，国会有权“铸造货币，[并]规范其价值”。因此，基于这一宪法权力，若私人合同（包括黄金条款）妨碍该权力的行使，国会可以使其无效。
在政府债券案中，多数意见采用了另一种论证。该意见同样由首席大法官撰写，认为国会不能废除政府债务中的黄金条款。理由是，尽管宪法允许国会规范货币价值，但国会不能利用这一权力，使其因行使另一项宪法权力（即以美国信用借款的权力）而产生的义务失效。因此，多数意见认为，废除政府债务中的黄金条款是违宪的。不过，法院补充指出，自1933年4月起私人持有黄金已被禁止，因此即便索赔人以金块形式获得支付，也须立即按每盎司20.67美元将其出售给财政部。因此，尽管废除政府债务中黄金条款违宪，却不存在任何损害赔偿。
四位保守派大法官共同签署了唯一一份异议意见。该异议由詹姆斯·C·麦克雷诺兹大法官宣读，他说：“按照我们许多人所理解的宪法，那部对我们意义如此重大的文件，已经荡然无存。”他以强烈措辞结束陈述：“现在，耻辱与屈辱降临到我们身上。道德与财政混乱可以确定地预期到。”4
尽管麦克雷诺兹大法官的表态十分阴郁，但最高法院裁决之后，经济并未崩溃，不确定性也未占据上风。事实上，财政部在发行新债务时并无困难，也无需提高收益率来吸引认购。原因在于，美国拥有一个备受尊重且可信的机构，即最高法院，其裁决具有终局效力，并为各方所接受。此外，外国投资者受合同修改影响的情况非常少，即便是那些遭受损失的投资者，也无法在国际层面寻求救济。
然而，希腊的情况并非如此。如前所述，如果希腊决定退出欧元并废除合同，很可能会出现大量诉讼，并由国际法院和仲裁庭审理。与阿根廷近期的案例一样，这些法院很可能会支持原告，从而大幅增加希腊退出欧元区战略的成本。
参考文献
Brinded, L（2015），“希腊现在就必须退出欧元”， Business Insider。
Edwards, S（2015a），“主权违约、债务重组与回收率：阿根廷的“削减”是否过度？”， Open Economies Review：1-29。
Edwards, S（2015b），“学术界与经济顾问：黄金、“智囊团”与富兰克林·D·罗斯福”，NBER工作论文第21380号。
Holzer, H M（1980）， The Gold Clause，纽约：Books in Focus。
Kroszner, R（1999），“宽恕比接受更好吗？：大萧条期间长期债务中黄金指数条款的废除”，Center for Research in Security Prices，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研究生院。
McReynolds, J C（1945），“黄金条款案件中修订后的异议意见”， Tennessee Law Review，第18卷。
Roosevelt, F D（1938）， The Public Papers and Addresses of 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 ，第1卷和第2卷，Random House。
尾注
1 总统公告第2072号。“The Public Papers and Addresses of Franklin D. Roosevelt”（1938），第3卷，第67–76页。
2 有关黄金条款案件的详细讨论（包括下文所引最高法院裁决的文本），参见Holzer（1980）。
3 Norman v. Baltimore and Ohio R. Co。法院意见，1935年2月18日，见Holzer（1980）。
4 McReynolds（1945）；亦见于Holzer（1980）。
本文与 Vox EU合作发表。刊载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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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bastian Edwards，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Henry Ford II国际经济学教授。
图片：一面欧盟旗帜在希腊雅典证券交易所外飘扬。REUTERS/Ronen Zvul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