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朝鲜半岛上共产党军队与美国领导的联合国部队之间的斗争几乎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唐纳德·特朗普总统上台时承诺要“解决朝鲜问题”，如今正收紧联合国制裁，并承诺将以“烈火与怒火”回应平壤的威胁。与冷战初期一样，民族主义热情、超级大国声望，以及核威慑中的虚张声势与反制，正汇聚成一场高风险对峙。我们怎么又走到了这一步？
要理解这种危险为何再次浮现，不妨回到历史中寻找答案。
朝鲜（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简称朝鲜）与韩国（大韩民国，简称韩国）的分立，并非冷战遗产，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整个半岛曾处于日本帝国的控制之下；日本于1945年投降后，朝鲜半岛像德国一样被胜利的盟国分治：北部由苏联控制，南部由美国控制。与德国不同，这种均势并未长期维持和平。
第一个转折点：冷战开始
随着共产党军队继续作战并最终在中国取得胜利，1945年的大国联盟分崩离析，演变为冷战中的意识形态敌对；两个朝鲜政府之间的竞争，也因新的超级大国角逐而被重新置于不同背景之下。
1950年朝鲜半岛爆发战争时，支持韩国的美国领导的联合国部队在空中面对苏联飞行员，在地面则面对中国军队的“红色浪潮”。直到战事停止的前一刻，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仍在考虑使用原子弹，但担心这会将冲突扩大至欧洲，并与苏联（当时也已是核大国）开战，因此犹豫不决。
美国同意将其亚洲联盟体系扩展至韩国，此后一直在韩国驻扎大规模军事力量。尽管双方偶有紧张关系（例如美韩军队举行联合演习时），停战协定总体上使局势在接下来的40年里保持稳定。
第二个转折点：冷战结束
就在世界其他地区都为全球末日风险消退而松了一口气之际，朝鲜为何踏上危险而艰难的道路，谋求成为核武器国家？
1991年苏联解体后，平壤政权失去了主要经济盟友。同年，海湾战争显示，隐形技术和精确武器在网络化作战理念下能够在短短100小时内击溃萨达姆·侯赛因的大军（无论其令人畏惧的化学武器有多强的威慑力）。随后在1992年，中国——根据1961年条约负有保卫朝鲜义务的国家——向其竞争对手韩国给予外交承认。
早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朝鲜便因绑架外国公民等行为（从20世纪70年代起臭名昭著地绑架日本人，但受害者并非只有日本人）而逐渐被视为“无赖国家”。随着核计划推进，这类事件变得愈发暴力且胆大妄为。2010年，首尔指责朝鲜海军击沉了韩国的一艘舰艇，即天安舰。同年晚些时候，朝鲜向延坪岛发射数十枚炮弹，造成一名韩国军人死亡、多人受伤。
导弹试射常常以武器落入公海告终，或者像上个月发生的那样，落入距离日本不到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马来西亚总理最近指责朝鲜使用化学制剂，在吉隆坡机场刺杀执政者金正恩同父异母的兄长金正男。
朝鲜领导层采取强硬路线，取得了外交成果。20世纪90年代，朝鲜以核计划让步为条件，换取克林顿政府放宽制裁。乔治·W·布什政府起初将朝鲜列入“邪恶轴心”名单，但在第二任期末，朝鲜资金被冻结的状态解除，该国也被移出美国“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
鉴于这种做法取得了成效，只要收益持续超过代价，朝鲜继续大胆走自己的路，既不令人意外，也并非不理性。尽管联合国制裁旨在向朝鲜施压，但朝鲜与邻国中国的贸易仍持续增长。
第三个转折点：新的超级大国竞争
朝鲜核计划稳步推进，规避制裁并不时采取挑衅行动之际，另一件事正在发生，并将改变朝鲜局势的背景：中国崛起。华盛顿从“9·11”后中东战争的余波中抬起头时，一种担忧逐渐形成：美国在东亚安全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似乎正在流失。最初的应对是巴拉克·奥巴马总统提出的“重返亚洲”战略。
中国崛起与平壤行为在该地区造成的另一种连锁影响相互交织。日本的观察人士眼看中国实力增长，许多人担心，如果与北京的紧张关系升级为冲突，美国盟友可能不再那么愿意支持日本。
朝鲜表现出的惊人好战姿态，为日本面临威胁提供了有力叙事。从希望增强日本军力、提升其战略自主性的人的角度看，这发挥了两种作用。首先，这有助于淡化日本民众对扩军的反对情绪（这种反对是20世纪初灾难性军国主义留下的遗产）。其次，如果日本希望投资增强军事实力以威慑中国，就可以借口防御朝鲜来这么做。若没有朝鲜威胁，日本看起来就像是在准备与中国开战，这会引发国内反对，并招致中国严重的经济乃至战略后果。
朝鲜在研制射程越来越远的弹道导弹方面取得进展，也对韩国的处境产生重大影响：一方面涉及其美国盟友，另一方面涉及其主要经济伙伴中国。在“重返亚洲”时期，人们开始怀疑美国作为盟友是否可靠，再加上中国市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于是有人猜测韩国可能会转向中国。也许有一天，韩国会要求美军撤离。
然而，朝鲜向研制可携带核弹头的远程导弹迈进，可能已经遏止了这一趋势。这是因为，反导技术需要以网络形式部署雷达，以有效追踪威胁，并在拦截导弹飞行过程中引导其命中目标。这种导弹防御系统已纳入美国联盟体系部署，强化了相互依存，使日本和韩国与华盛顿的关系更加紧密。显然，这一雷达网络能够深入监视中国领空，对北京而言是不利因素。
中国的视角
这一切让中国陷入两难。一方面，放任平壤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损害中国与韩国的关系，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联盟体系，并促使日本发展可能使其成为潜在对手的军事能力。归根结底，如果美国决意通过更严厉的经济封锁、网络攻击或对朝鲜发动常规军事打击来应对威胁，可能引发一场波及中国、造成巨大后果（包括人道主义灾难和核灾难）的战争。朝鲜副外相韩成烈最近在4月告诉BBC，即便美国只是在“计划”发动军事攻击，朝鲜也将以核先发制人打击作出回应。保护盟友会使中国卷入与美国的战争，但若被视为未能保护盟友，则会令中国蒙羞。
另一方面，如果中国向朝鲜施压，就有导致其政权垮台的风险，从而开启一系列棘手的安全难题。自中国共产党执政以来，朝鲜一直是中国与驻扎在韩国的美军之间的缓冲地带。但统一后的民主朝鲜会不会选择维持与美国的联盟？在中美竞争日益加剧的时代，美国人会收拾行装回国，还是更愿意把雷达网络等设施留在边境？统一后的朝鲜会放弃从朝鲜继承的核武器，还是重新设定其瞄准目标？
这会是下一个转折点吗？
唐纳德·特朗普就任总统后不久，便将朝鲜安全问题与他所认为的美中经济关系困境联系起来。因此，有人猜测，他更多是把朝鲜问题视为经济政策的筹码，而非真正的国家安全威胁。毕竟，制造议题以便日后拿来交换、获取优势，据说是“交易的艺术”的一部分。因此，世界政治中始终存在的误解和误判风险，因中美既是伙伴又是竞争对手的相互依存关系，以及双方关系各个方面手段与目的的模糊性而有所增加。特朗普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都希望展示强硬，也都不愿被视为退让，或在任何形式的利益交换中落于下风。
特朗普政府宣布结束“战略耐心”政策并誓言要“解决朝鲜问题”以来，外交、军事和言辞上的压力不断增大。联合国安理会最新决议实施前所未有的制裁后，朝鲜发表军事声明，称计划在美国属地关岛周边发动打击，将其称为对美国的“警告信号”。随着军事准备不断加强、言辞日益升温，误判而引发代价极其惨重的战争的风险正在上升。
